南枝站在文科樓門口,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。
她看著面前這個人。
以前的顧厭要約她做什麼事,總是用那種彆扭的方式,「你……要不要去看一個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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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心翼翼的,像是隨時準備被拒絕。
現在他說「有個東西想給你看」。
聲音依然低,依然不看她,可語氣里多了一絲篤定。
南枝笑了。
「好,晚上七點,圖書館老位置。」
顧厭「嗯」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這次沒有回頭,步子比來時穩了許多。
南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建築系教學樓方向,手指攥著書包帶子,心裡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當當。
下午的課,南枝依然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但跟上午不一樣。
上午是傻樂,下午是滿溢的期待。
五點整,下課鈴響的瞬間,南枝就收拾好東西,快步走出了教室。
走到文科樓門口,就看見顧厭站在台階下面,背靠著銀杏樹,手插在褲兜里。
看見她出來,他抬了抬眼。
沒笑,可眼底亮得很。
南枝跑下台階,停在他面前。
「等多久了?」
「剛到。」
「又騙人。」南枝指了指他肩膀上落的銀杏葉,「站了至少十分鐘。」
顧厭伸手把葉子拂掉,沒接話。
兩人並肩往食堂方向走,吃了晚飯,才慢悠悠晃去圖書館。
七點整,圖書館三樓靠窗的老位置。
南枝剛坐下來,就看見對面的顧厭打開帆布包,從裡面拿出一本速寫本,翻到某一頁,猶豫了一秒,推到她面前。
南枝低頭去看。
是一張建築手繪,不是那種工整的立面圖,是帶著情緒的概念草稿。
畫裡是一棟小房子,落地窗開得很大,陽光從窗戶里透進來,窗前擺著兩把椅子,一張工作檯,牆上掛著畫,院子裡還種了一棵樹。
線條簡潔,可每一筆都帶著溫度。
南枝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什麼?」
顧厭垂著眼,手指在桌面上微動了一下。
「以後……想做的工作室。」
南枝的心跳猛地加速。
「自己的。」他補了一句,聲音極低,像是在說一個還不敢大聲宣之於口的夢。
南枝抬起頭看著他。
他沒看她,目光落在那張草稿上,指尖輕輕描過落地窗的輪廓。
「之前不敢想,覺得太遠了。」
南枝沒說話,安靜等著他往下說。
他沉默了兩秒。
南枝看著他,看他低垂的睫毛,看他指尖微顫的弧度,看他嘴唇微抿的樣子。
這個人,在跟她分享他的夢想。
一個從小到大連活下去都艱難的人,現在終於開始敢想「以後」了。
南枝鼻子酸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指尖點在那張草圖上。
「這個窗戶要再大一點。」
顧厭抬頭看她。
「光要多進來一些。」南枝笑著說,「你不是喜歡光嗎?」
他的瞳孔微震了一下。
南枝收回手,從包里翻出一張紙和一支筆。
「來。」她把紙鋪平,「趁今天這個氣氛,我們定幾條規矩。」
顧厭看著她,滿臉不明所以。
南枝低頭,認認真真在紙上寫字。
「第一。」她邊寫邊念,「受傷了不許瞞著我。」
筆尖落在紙面上,字跡圓潤,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。
「第二,繼父來了要告訴我。」
顧厭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,嘴唇微抿了一下。
「第三。」
南枝寫下第三條,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不許說自己『配不上』。」
空氣瞬間安靜了。
圖書館裡只有遠處翻書的聲音,有人輕咳了一下,暖氣管道發出輕微的嗡鳴。
顧厭看著那張紙。
三條規矩,白紙黑字。
他看了很久,很久。
南枝沒有催他,把紙和筆一起推到他面前。
「簽字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重得擲地有聲。
顧厭拿起筆,指尖微蜷,握著筆桿的力道有些重。
他沉默了十秒,然後在紙張下方寫了三個字。
「知道了。」
字跡修長,筆鋒銳利,跟他畫圖的線條一模一樣。
南枝看著這三個字,嘴角忍不住彎起來。
然後她把紙拿回來,又加了一條。
「第四。」
她的字寫得慢了一些,筆尖微頓了一下。
「想我的時候要說。」
寫完,又把紙推了回去。
顧厭低頭看著那行字。
他整個人僵了一瞬,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,從耳垂蔓延到耳廓,再從耳廓蔓延到脖頸側面。
他攥著筆,一動不動。
南枝趴在桌面上,下巴擱在手臂上,歪著頭看他。
「寫啊。」
「……」
「顧厭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你不想我?」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筆尖落在紙面上,停了很久。
然後一行小字,極慢地,一筆一划地,從筆尖下誕生。
力道輕得幾乎刻不進紙里,像是寫完這幾個字就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勇氣。
「……一直在想。」
四個字。
南枝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了,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,砰砰的,震耳欲聾。
她盯著那行字。
一直在想。
不是「有時候」,不是「偶爾」,是一直。
南枝的眼眶熱了,鼻子酸了,手指微微發抖。
她抬起頭,正好對上顧厭的目光。
他沒有躲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正看著她,深沉如海,安靜如夜。
裡面翻湧著的東西,像是被壓了十九年,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溫柔的,滾燙的,小心翼翼的,又義無反顧的。
所有他說不出口的話,全在那雙眼睛裡。
南枝看著他,他也看著她。
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張桌面的距離,圖書館的暖光從頭頂落下來,把兩個人籠在同一片光暈里。
南枝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嗓子卻像被堵住了。
最後她笑了,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壓不住的顫音。
「顧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不許再把這些話藏著了,聽到沒有?」
他的睫毛顫了一下,沉默了三秒,嘴唇微動。
聲音極低,極輕,像是怕驚醒什麼。
「好。」
南枝把那張紙折好,放進自己書包最裡面的夾層里。
「我收著了,這是我們的約定,你要是違反了……」
「怎樣?」
南枝歪著頭想了想。
「罰你請我吃一個月排骨。」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露出個極輕的弧度。
「本來也想請。」
南枝愣了一拍,然後笑出聲。
「你現在越來越會說話了。」
他沒接話,垂下目光,繼續看面前的設計草稿。
但那隻握著筆的手,指尖是松的,不像以前攥得那麼緊。
南枝趴在桌面上,側過頭看他。
他畫圖的側臉,專注而安靜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對了,周末有空嗎?」
顧厭的筆停了一拍。
「嗯。」
「我想去看電影。」
他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沉默了兩秒。
「什麼電影?」
「還沒想好,到時候再看排片。」南枝撐著下巴,「你喜歡看什麼類型的?」
他的目光微滯了一下,過了幾秒才開口。
「都行。」
南枝歪了下頭,看著他的表情,忽然意識到了什麼。
「顧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之前……看過電影嗎?去電影院的那種。」
他的手指在筆桿上頓了一下,沉默了三秒。
「沒有。」
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但南枝聽到的瞬間,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沒有看過電影。
十九年,沒有人帶他去過電影院。
南枝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,笑得刻意輕鬆。
「那正好。」
顧厭抬頭看她。
南枝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。
「我們一起的第一次。」
顧厭的呼吸微滯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的手翻轉過來,掌心朝上,手指微張。
南枝把手放了進去。
他的手指合攏,扣住她的手,掌心貼著掌心,溫熱的,穩的。
他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,低低的,帶著一種她快要習慣了,但每次聽到都會心跳加速的認真。
「南枝,周六下午,我來接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