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枝。翻來覆去到凌晨兩點,枕頭翻了四面,被子蹬了又蓋,蓋了又蹬。
林可被她折騰醒了,聲音含糊:
「南枝你是不是有病?」
「沒,睡不著。」
「你再翻一下我要報警了。」
南枝閉上眼,強迫自己不去想。
想不通。
他要說什麼?
他說「從很早就是了」。
他勾她的手指,扣她的掌心,在商場天台上看著她的眼睛沒有移開。
他要說什麼,她心裡清楚。
但就是控制不住心跳。
第二天。
南枝上了一整天的課,一個字沒聽進去。
筆記本上寫了半頁,回頭一看全是鬼畫符。
傍晚六點,天已經黑透了。
南枝站在文創園B棟樓下。
十一月的風帶著涼意,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裹住了半邊臉。
工作室的燈還亮著,透過二樓的窗戶能看到一個人影坐在工位前。
七點,燈滅了。
樓梯間傳來腳步聲,不快,很穩。
顧厭從樓道口走出來,手裡拎著帆布包。
看到她站在樓下,他的腳步頓了一拍。
然後繼續往前走,到了她面前,停下來。
「等多久了?」
「沒多久,剛到。」
「騙人,你圍巾上一層水霧,站了至少半小時。」
南枝愣了一下,把圍巾往下扯了扯。
這人的觀察力有時候讓人想揍他。
兩人並肩往外走。
顧厭走在她右側,靠馬路那邊,跟每次一樣。
文創園外面是一條安靜的小路,兩排銀杏樹立在道路兩側,葉子已經黃透了,路燈光照下來,滿地碎金。
行人很少。
偶爾有一輛車經過,燈光掃過兩個人的身影,然後消失在遠處。
南枝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側臉被路燈光勾出輪廓,下頜線很緊,嘴唇微抿著。
他在緊張。
南枝心裡清楚,但她不拆穿。
兩人走了大約五分鐘,誰也沒開口。
安靜得只剩下腳步聲和風吹銀杏葉沙沙的響。
然後顧厭停了,很突然。
南枝往前多走了半步,回過頭看他。
他站在路燈底下,帆布包的帶子被他攥在手裡,指節泛白。
他看著她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。
「南枝。」
「嗯。」
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嘴唇張了又合。
像是在心裡排練了一萬遍的話,到了嘴邊又全忘了。
南枝站在他面前,沒催他,也沒笑他。
她安安靜靜地等著。
風吹過來,把她散落在肩上的頭髮吹起來。
顧厭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到了她面前。
然後他伸出手。
不是碰她的小指,不是試探性的觸碰。
他握住了她的手臂,力道不大,但很穩,像是怕她跑掉。
「你之前說的那句話,」他的聲音低啞,嗓子像被砂紙磨過,「還算不算數?」
南枝的心跳在那一瞬間飆到了嗓子眼。
她看著他。
他的眼眶微紅,不是哭,是忍了太久,是把所有的猶豫、恐懼、自卑全部咬碎了咽下去,只剩下最後這一句話。
「哪句?」
南枝明知故問,聲音輕得像風。
顧厭的手指收緊了,攥著她手臂的力道大了一分。
他的呼吸急促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然後他開口了,一字一句:
「你說……你喜歡我。」
南枝的鼻子一酸。
「還算嗎?」
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漆黑的瞳孔里翻湧著滾燙的東西,是渴望,是恐懼,是孤注一擲。
像一個從來沒擁有過任何東西的人,終於伸出手去夠那束光,怕碰到了會碎,更怕碰不到。
南枝笑了。
眼眶濕的,但嘴角是彎的。
她踮起腳,在他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。
嘴唇觸到他皮膚的瞬間,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住了,呼吸全停了。
南枝退回來,仰頭看著他。
「算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笑,帶著不可撼動的篤定。
「一直都算。」
顧厭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。
他的瞳孔在震,嘴唇在顫。
然後他猛地伸手,把她拽進懷裡。
力道大得近乎粗暴。
南枝的臉撞上他的胸口,鼻尖被他衛衣的拉鏈硌了一下,微疼。
但她沒有推開。
他的手臂箍著她的後背,箍得很緊,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裡。
他把臉埋在她的頸窩。
呼吸急促,滾燙,打在她的皮膚上。
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從肩膀到手臂到指尖,每一寸都在抖。
南枝伸出手,輕輕摟住他的腰。
他抖得更厲害了,像是這個擁抱把他最後一道防線徹底擊碎了。
過了很久。
他的聲音從她頸窩裡傳出來,悶的,啞的,帶著壓抑不住的顫:
「我也是。」
南枝的眼淚掉了下來,無聲的,砸在他衛衣的肩膀上。
他停了一下,然後又開口,聲音更低了,低到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秘密:
「從很早……就是了。」
南枝把臉埋進他胸口。
他懷裡有洗衣液淡的皂香,有鉛筆芯清冽的味道,有路燈照不到的溫度。
暖的。
安全的。
像她找了很久很久的地方,兩輩子那麼久。
路燈光安安靜靜地落在兩個人身上,銀杏葉在腳邊打著旋。
沒有人經過。
整個世界都退遠了。
只剩下懷裡這個人的心跳聲。
砰,砰,砰。
快得發瘋,和她的一樣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顧厭的手臂終於鬆了一點,但沒有完全放開。
他的臉從她頸窩裡抬起來,微側著頭,不敢看她。
耳朵紅得快要滴血。
睫毛濕了一層。
南枝仰起頭,看著他那副狼狽又動人的模樣。
她伸出手,指尖輕輕擦過他的眼角。
「哭了?」
「沒有。」他的聲音悶悶的。
「你眼睛紅了。」
「風吹的。」
南枝笑出聲。
「顧厭同學。」
「嗯。」
她雙手攥住他衛衣的衣角,仰著頭,笑容明媚到讓人移不開眼。
「從今天起,你是我男朋友了。」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,手臂又收緊了一分。
沉默了三秒,嗓音啞到不行:
「嗯。」
南枝把臉貼在他胸口,心裡滿得要溢出來。
這個人。
用了十九年學會把自己關起來。
今天終於被她撬開了那扇門。
兩人站在路燈下,抱了很久。
直到南枝的手機震了。
是林可的消息:
「南枝你人呢?十點了!宿舍快關門了!!!」
南枝從他懷裡退出來,舉著手機給他看。
「我得回去了,關門了就進不去了。」
顧厭看了一眼屏幕,沉默了一秒。
「我送你。」
「不用,我打車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
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。
南枝看著他,笑了。
「好。」
兩人並肩往學校方向走。
這一次,不是手指碰手指,不是小指勾小指。
顧厭的手覆上她的手背,十指交扣,掌心貼著掌心。
他的手指微涼,但力道是沉的,穩的,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東西,再也不會鬆開。
走到女生宿舍樓下。
南枝停下來。
「到了。」
顧厭鬆開她的手,退後一步。
路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很清。
他看著她,目光里有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。
不是防備,不是試探。
是確認。
是篤定。
是「你是我的了」。
南枝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「那我上去了。」
「嗯,到了發消息。」
南枝轉身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「顧厭。」
他看著她。
「明天中午食堂見,我要坐你旁邊。」
他的耳尖又紅了,但嘴角牽了一下,極輕的弧度。
「好。」
南枝跑進宿舍樓,上樓的時候兩級台階並一級。
推開宿舍門的瞬間,林可從床上彈起來。
「南枝!你到底——」
「我有男朋友了。」
林可的嘴巴張開,僵在原地。
五秒後,一聲尖叫差點掀翻屋頂。
「誰?!顧厭?!他終於開竅了?!他怎麼說的?快講!一個字都不許省!」
南枝把包放下,坐到床沿上,捂著發燙的臉。
手機震了。
是顧厭的消息:
「到了?」
南枝打字,手指還在抖。
「到了。」
過了三秒,一行字彈出來。
「南枝,明天食堂,我給你帶排骨湯。」
南枝盯著屏幕,笑到眼淚又差點掉下來。
林可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「完了。」她捂住心口,「這個男人一旦開竅,殺傷力也太恐怖了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