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南枝,你爸說得對。」
顧厭的聲音很平,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刻意避開了她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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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確實……配不上你。」
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,輕得像一聲嘆息。
南枝聽見的瞬間,手裡的筷子「啪」地拍在了桌面上。
脆響在安靜的小館子裡炸開,旁邊桌吃麵的大叔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顧厭的肩膀猛地繃了一下,下意識微後仰。
南枝盯著他,目光又亮又利,像是淬了火。
「顧厭。」
他抬起頭,直直對上她的眼睛。
「你再說一次『配不上』三個字試試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可每一個字都帶著刀鋒似的冷意。
顧厭看著她,嘴唇動了兩下,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南枝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翻湧的情緒。
她把筷子重新拿起來擺正,然後抬起頭,直視著他的眼睛。
「顧厭,你聽清楚了。」
「我接近你,不是因為同情你,不是因為可憐你,更不是因為一時腦熱。」
「我是因為你這個人,懂嗎?」
顧厭的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,沒應聲。
「配不配得上從來不是用錢衡量的。」南枝的聲音沉下來,帶著一種她自己都壓不住的心疼,「你畫的設計圖、你的才華、你對所有事情的認真,你知不知道這些東西有多珍貴。」
他沒有說話,手指在桌面下死死攥緊,指節都泛了白。
「你值得所有好的東西。」南枝一字一頓地說,「你只是暫時條件不好,不代表你這個人不好,這兩件事你要搞清楚。」
館子裡很安靜,頭頂的暖光燈嗡嗡地響著,窗外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響飄進來。
顧厭低著頭,碎發垂下來遮住了眉眼,看不清表情。
但南枝看到了他的手。
那隻放在桌面上的手,修長白皙,骨節分明,此刻正微微發顫。
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他體內翻湧,涌到快要撐破他那層穿了十幾年的冷漠外殼。
南枝放輕了聲音,軟了語氣。
「我跟你說我爸的事,不是想讓你有壓力,也不是來跟你道別的。」
她彎了彎嘴角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。
「是想讓你知道,就算全世界都不同意,我選你。」
顧厭的呼吸明顯急促了。
他猛地抬起頭。
南枝撞進了他的眼睛裡。
紅的。
不是哭,是忍,忍得太用力了,睫毛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水霧。
那雙向來冰冷漆黑的瞳孔里,此刻翻湧著她從來沒見過的情緒,不是防備,不是疏離。
是脆弱。
是十九年來,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些話,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拍桌子說「你值得」,從來沒有人在他開口自貶的時候,比他還先生氣。
他張了張嘴,嘴唇顫了兩下。
「南枝。」
嗓音沙啞得厲害,像是從嗓子深處擠出來的。
「我……」
他頓住了,喉結上下滾動,眼眶裡那層水霧更重了,但他硬是沒讓它落下來。
南枝安安靜靜地等著,心跳聲震得耳膜發疼。
過了好一會兒。
他低下頭,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,鬆開,又攥緊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聲音啞到不行,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鄭重。
「……我會努力的。」
南枝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「讓自己……配得上你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,肩膀微塌了一下,但脊背還是挺得筆直。
南枝看著他。
她想說「你不需要配得上誰」。
但她忍住了。
因為她懂。
這是他的方式。
他不會說「我也喜歡你」,不會說「我不會退縮」。
他只會用行動給出承諾。
「我會努力的。」
這就是他的回應。
這就是顧厭。
南枝吸了吸鼻子,眨了兩下眼,把翻湧的情緒壓了回去。
她重新拿起筷子,若無其事地挑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。
「那你先把面吃了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」
顧厭愣了一下,然後低頭,拿起了筷子。
兩人安靜地吃麵。
誰也沒再說話。
但之前壓在兩人之間的沉重的東西,悄無聲息地碎了。
空氣都變得輕軟了。
吃完面,兩人從館子裡出來。
十一月的夜風已經很冷了,南枝下意識把外套拉緊了一些。
兩人並肩往學校方向走。
顧厭走在她右側,靠馬路那邊,跟每次出來的時候一樣。
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疊在地面上,親昵地挨在一起。
走了大約兩分鐘。
南枝開口了,語氣很輕,像在聊尋常的小事。
「你那個民宿方案畫得怎麼樣了?」
顧厭的步伐微鬆了一些。
「還差院落部分,周三前能出初稿。」
「記得給我看。」
「嗯。」
又走了一會兒,南枝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顧厭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今天那碗面沒吃完。」
他的步子頓了一拍。
「不餓。」
「少騙人。」南枝看著他瘦削的側臉,忍不住笑,「你是緊張到吃不下對吧。」
他沒接話,但耳尖在路燈光下隱隱泛了紅。
南枝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「沒事,回去吃點別的,宿舍樓下有自動販賣機,買杯熱牛奶也行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那我給你買。」
「南枝。」他的聲音里有一絲無奈。
「幹嘛。」
「你不用什麼都操心。」
「我願意,你管不著。」
他沉默了兩秒,嘴角的線條鬆了一下,漾開個極輕微的弧度,如果不是離得近,根本看不到。
兩人走過梧桐道,踩在落葉上,腳下沙沙作響。
到了女生宿舍樓下,南枝停下來。
「到了。」
顧厭站在路燈下面,手插在褲兜里,靜靜地看著她。
南枝仰頭看著他的臉。
他今天的眼圈還是微紅的,但那種壓抑的沉重感消散了很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。
像是什麼種子破了土。
還沒有長成花,但已經冒了嫩綠的芽。
「那我上去了。」南枝晃了晃手機,「到宿舍給你發消息。」
顧厭「嗯」了一聲。
南枝轉身,往宿舍樓門口走。
走了三步。
「南枝。」
他忽然叫她。
南枝回頭。
顧厭站在原地,路燈的光從他頭頂落下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清瘦又挺拔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然後他邁開步子,走過來。
兩步,就到了她面前。
南枝仰頭看著他,有點不明所以。
他的手從褲兜里抽出來。
修長的手指,骨節分明,指尖微顫。
在她面前懸了一秒。
然後。
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。
輕的,試探的,像碰一朵隨時會碎的花。
南枝沒有動,心跳聲在耳朵里炸開了。
他的手指慢慢地,一寸一寸地,滑過她的指節。
最終。
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。
力道輕到幾乎感覺不到,但那個溫度是燙的,順著皮膚一路燒到了心底。
南枝低頭看著兩隻手交纏的小指,指節相扣,嚴絲合縫。
她抬起頭。
顧厭沒有看她,側過頭去,下頜線繃得死緊,耳朵紅得快要滴血。
但他的手指沒有鬆開。
南枝的眼眶一熱,嘴角彎到了極限。
她反手扣住他的小指,握緊了。
「顧厭。」
他的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這算什麼。」南枝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故意的笑意,「是你在跟我表白嗎?」
他的肩膀僵了一下,小指的力道倏然收緊了一瞬。
沉默了三秒。
然後他的聲音從側面傳過來,低的,啞的,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藏不住的顫。
「南枝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願不願意……等我一下。」
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終於轉過頭,看著她,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光在翻湧,明亮的,滾燙的,是她這兩個月來最想看到的東西。
「等我有能力了,我會……正式地跟你說。」
南枝看著他,笑意從眼底蔓延到眉梢。
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,掌心貼著掌心。
溫暖的,篤定的。
「好。」她說,聲音輕得像秋夜最後一陣風。
「但是別讓我等太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