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南枝,你爸……是不是知道了什麼。」
南枝盯著這行字。
計程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退,光影在她臉上明滅不定。
她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,停了三秒。
這個人的直覺,敏銳到讓人心疼。
南枝打字:
「嗯。他知道了。」
消息發送成功。
對面沉默了十幾秒。
南枝又追了一條:
「但這不重要,明天見面跟你說清楚,你別胡思亂想。」
又過了幾秒,對面只回了一個字:
「好。」
南枝攥著手機,能想像到屏幕另一端那個人現在的表情,一定是面無表情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底翻湧著暗潮。
他在想什麼她太清楚了。
他在想:她爸不同意,所以她要來跟他說「以後別來往了」。
這個人,永遠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上,好像全世界都會拋棄他,好像他活該被拋棄。
南枝又打了一行字:
「顧厭,不管我爸說什麼,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,明天你來就知道了。」
消息發送成功。
過了五秒,對面回覆:
「嗯。晚安。」
南枝把手機貼在胸口,閉上眼。
明天,她會讓他明白,她選了他,不是一時衝動,是想清楚了的。
計程車停在學校南門,南枝付了錢下車,深秋的夜風灌進衣領里,冷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回到宿舍,林可已經穿著睡衣坐在她床邊等著了,一張臉寫滿了焦慮。
「祖宗!你到底去哪了?打電話不接,發消息不回,我差點報警了!」
「回家吃了個飯。」南枝把包放下。
「吃飯吃到快十點?」林可瞪眼,「你家是開國宴呢?」
南枝坐到床邊,解開外套扣子。
「我爸找我談事。」
林可的八卦雷達瞬間豎了起來,湊過來壓低聲音:
「什麼事?」
南枝側過頭看她,猶豫了一秒。
「他知道顧厭了。」
林可的嘴巴緩慢張成了一個O型,眼睛瞪得銅鈴大。
「怎麼知道的?」
「派人跟了我。」
「跟蹤?!」林可差點從床上跳起來,「這也太誇張了吧?」
「他是我爸。」南枝脫掉外套掛好,語氣平淡,「做生意的人,習慣了掌控一切。」
「那他什麼態度?」
南枝想了想:「不太贊成。」
「因為顧厭家裡條件?」
「嗯,還有他繼父的事。」
林可沉默了一會兒,啃了啃指甲。
「那你怎麼辦?」
南枝抬起頭,看著天花板上昏黃的燈光。
「我有自己的判斷,我爸攔不住我。」
林可看著她的側臉,那種平靜到近乎篤定的表情讓她愣了一下。
她認識南枝兩個月了,這個女孩平時笑嘻嘻的沒心沒肺,但真正拿定了主意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「南枝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是認真的吧。」
南枝轉過頭,沖她笑了一下。
「從來沒這麼認真過。」
林可嘆了口氣:「行吧,我支持你。」
「謝了。」
「但是!」林可豎起一根手指,臉上浮現出一種兇巴巴的表情,「他要是敢對你不好,我第一個衝上去揍他。」
南枝笑出聲:「好,放心,他不敢。」
關了燈,南枝躺在床上。
手機亮了一下。
是顧厭的消息。
「到了?」
南枝打字回覆:「到了,早點睡,明天見。」
「嗯。」
南枝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,閉上眼。
這一夜他大概不會睡。
但沒關係,明天,她會把一切說清楚。
同一個夜晚,南家書房。
南正遠坐在紅木書桌前,手裡轉著一支鋼筆,面前攤開一份薄薄的調查報告。
顧厭,男,十九歲。
建築系大一,入學成績全院第三。
生母李秀蘭,十四年前離家出走,至今未歸。
繼父王建國,有一次前科,酗酒,無正當職業。
名下無房產,無存款,在城中村租住單間,目前在校外一家小型設計工作室兼職。
南正遠看完這份報告,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。
手機響了,他接起來。
「老張。」
「南總。」
「那個男生最近還跟我女兒來往嗎?」
「頻繁,周末還一起出去了一趟,去城南那邊看老建築,兩個人待了一整天。」
南正遠沉默了幾秒。
「他繼父呢?最近出現過沒有?」
「上周去了一次,去那男生打工的工作室,待了大概二十分鐘就走了,好像是要錢。」
南正遠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「行,繼續盯著,有什麼不對的,第一時間通知我。」
「好的南總。」
掛了電話。
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,周雅芝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。
「都快十一點了,還不睡?」
「在想事。」南正遠接過茶杯,抿了一口。
周雅芝站在他身後,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報告上,她看了幾秒,輕聲開口:
「還在想小枝那件事?」
南正遠把報告合上,靠進椅背里。
「那個男孩的繼父,有案底,酗酒,靠吸那男孩的血活著,這種家庭牽扯上來,麻煩沒完。」
「那是他繼父的問題,不是他本人的。」周雅芝在旁邊的沙發坐下來,「小枝說那男孩有才華,你查到的也是,成績全院第三。」
「成績好有什麼用。」南正遠聲音沉,「小枝的身份擺在那裡,他那個背景跟咱們家差距太大了。」
周雅芝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
「老南,你十九歲的時候兜里有幾個錢?當年你追我的時候,我爸也是這個態度,說你一窮二白不配。」
南正遠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拍。
「那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。」
南正遠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沒有一個有前科的父親拖後腿。」
周雅芝的笑意淡了一些,但她沒有反駁。
「行。」她站起身,走到門口,回過頭,
「你想管就管,但別把孩子逼急了,小枝的脾氣你比我清楚,逼急了她什麼都幹得出來。」
門合上了。
南正遠獨自坐在書房裡,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。
他點了根煙。
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,白手起家的人他見得多了,他自己就是。
但他是父親。
女兒的事,他沒法理智。
第二天,周一。
南枝一整天都心不在焉。
上午的課,老師講了什麼她一個字沒聽進去,滿腦子都在組織晚上要說的話。
下午五點,課終於結束了。
她收拾好東西走出文科樓,手機震了。
是顧厭的消息。
「在哪吃?」
南枝回:「學校後門,第三家,做拌麵那個小館子。」
「好,幾點?」
「六點。」
「我先到。」
南枝看著,嘴角微彎了一下。
他先到。
每次都是他先到。
六點,後門第三家麵館。
南枝推門進去的時候,靠窗那個位置已經坐了人。
顧厭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衛衣,手指交疊放在桌面上,面前擺了兩碗面,一碗牛肉拌麵,一碗排骨湯麵。
排骨的那碗,放在她對面的位置。
他聽見門響,抬頭看她。
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
南枝拉開椅子坐下。
「你點好了?」
「嗯,你喜歡排骨的。」
南枝笑了一下,拿起筷子攪了攪面。
吃了幾口,她放下筷子,抬眼看向對面的人。
「顧厭。」
他咀嚼的動作微頓,慢慢放下筷子,抬起頭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她,面無表情。
但南枝注意到,他放在桌面上的那隻手,指尖微微蜷緊了。
「說。」
南枝深吸一口氣。
「我爸確實查了你,他知道了你的家庭情況,你繼父的事,你現在的經濟狀況,都查了。」
顧厭的表情沒變,嘴唇微抿了一下。
「他跟我說……不希望我跟你來往太多。」
空氣安靜了三秒。
顧厭移開目光,看向窗外,嘴角牽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種極淡的苦澀。
南枝盯著他的側臉,聲音很穩。
「但我告訴他了,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決定,他不同意也沒用。」
顧厭轉回頭,看著她。
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但他什麼也沒說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平,平到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南枝,你爸說得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