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要不要……一起去看。」
這句話從顧厭嘴裡擠出來的時候,他的指尖還搭在她腳踝邊緣的繃帶上。
南枝低頭看著他。
他沒抬頭,睫毛低垂著,遮住了眼底的情緒,那隻纏繃帶的手,指尖還在微微發抖。
南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
他在邀請她。
這個從來不肯主動開口的人,這個連「謝謝」都要猶豫半天才能打出來的人,竟然主動約她了。
南枝彎起嘴角,聲音輕得像怕驚飛停在肩頭的蝴蝶:「好啊。」
顧厭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然後飛快把繃帶尾端固定好,站起身來。
「那……周六下午兩點,城東文創園。」
「好。」
「我把地址發你。」
「好。」
他站在原地,手垂在身側,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最後只憋出來一句:「腳別沾水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。
南枝看著他快步消失在醫務室走廊盡頭的背影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
太可愛了。
可愛到她現在就想追上去,把這個人揉進懷裡。
但現在不行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腫成饅頭的右腳踝,還是先養腳吧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南枝腳踝的腫消了一半,走路還是有點一瘸一拐。
下午一點半,她站在宿舍鏡子前換外套,換了兩件都不滿意,最後套上了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。
林可趴在床上瞅著她:「南枝,你都換第三件了。」
「第二件。」
「我數得清清楚楚,就是第三件。」
南枝沒理她,拿起包就往外走。
「等等你腳還沒好呢!」林可「唰」地從床上彈起來,「你去哪啊?」
「城東文創園。」
「跟誰去?」
南枝頭也不回:「一個碰巧路過的人。」
「又是碰巧!你倆能不能換個新說法?」
南枝笑著關上了宿舍門。
下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,右腳不敢太用力。
剛到宿舍樓門口,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花壇邊。
他穿深藏藍的薄夾克,雙手插在褲兜里,碎發被風吹得有些亂。
是顧厭。
他看見她出來,目光先落在她臉上,然後飛快往下掃,落在她的右腳上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「你腳還沒好。」
「消腫了一半,能走的。」
「走不了。」
他沉默了一秒,然後直接轉過身,蹲下來,後背對著她。
「上來。」
南枝愣住了。
上次在操場是緊急情況,她沒來得及多想就趴上去了。
但現在是大白天,宿舍樓門口人來人往的,多少雙眼睛看著呢。
「顧厭,不用,我真能走。」
「你一瘸一拐的,到文創園要走二十分鐘。」
他的聲音悶悶的,沒回頭。
「上來。」
南枝站在原地,看著他蹲在那兒的背影,肩膀很寬,後背繃得很緊,耳尖已經開始泛紅了,卻半點沒有要收回動作的意思。
南枝深吸一口氣,走過去,雙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趴上去的瞬間,他整個人僵了一下,然後穩穩扣住她的膝彎,站了起來。
南枝趴在他背上,臉貼著他的肩窩,心跳聲震耳欲聾。
她不確定是自己的,還是他的,搞不好兩個都有。
他背著她往校門的方向走,步子很穩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,像怕顛到她的腳。
路過操場的時候,幾個打籃球的男生回頭看了一眼。
顧厭的步伐快了半拍。
南枝輕聲說:「走慢點,不急。」
他的步子果然慢了下來。
陽光落在兩個人身上,影子被拉得很長,緊緊疊在一起。
南枝把下巴擱在他肩頭,側臉對著他的後頸,他後頸的皮膚燙得嚇人。
南枝忍不住笑了一下,呼吸掃過他的耳後。
他的後背瞬間又繃緊了。
「南枝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能不能……別呼氣。」
南枝的笑意更深了:「我不呼氣會憋死的,你知道吧?」
他沒接話,耳朵紅得快滴血了。
兩人一路沒再多說話。
從校門到城東文創園,二十分鐘的路,他結結實實背了她二十分鐘。
到了文創園門口,他小心地蹲下身,南枝從他背上滑下來,右腳輕輕點著地。
顧厭站起來,後退了一步,拉開了點距離。
像是剛才背人的動作用光了他全部的勇氣,現在得退回安全區緩一緩。
南枝抬頭看著他,他額角覆著一層薄汗,碎發被汗浸濕了幾縷,呼吸有點沉。
不是累的。
是緊張到缺氧。
南枝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軟得一塌糊塗。
「顧厭。」
他「嗯」了一聲。
南枝歪了下頭,目光溫柔地落在他臉上:「你昨天說路過操場看見我崴腳。」
他的肩膀瞬間繃住了。
「建築系C棟在校區西邊,操場在東邊,中間隔了三棟樓呢。」
他的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。
「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?」
空氣安靜了兩秒。
陽光照在他側臉上,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,像被人按住了呼吸。
他張了張嘴,嘴唇顫了一下。
「……沒有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,步伐快得像在逃,直直往文創園大門的方向去。
南枝在他身後笑著喊了一聲:「那明天食堂見?」
他的腳步頓了一下,沒回頭,肩膀僵了一瞬,然後繼續往前走了。
第二天中午十二點,北區食堂。
南枝一瘸一拐地走到老位置坐下。
對面的椅子被人拉開了。
顧厭坐在那兒,面前的餐盤已經擺好了。
他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南枝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餐盤旁邊放著個東西。
是一瓶跌打藥酒,棕色玻璃瓶,藥店賣的那種,標籤上寫著「活血化瘀,消腫止痛」。
南枝拿起來看了看,瓶身上貼著張小便利貼,字跡潦草。
上面寫著:「早晚各擦一次。」
南枝抬起頭,顧厭已經低頭扒飯了。
今天他的盤子裡有糖醋排骨,兩份,一份在他面前,一份已經推到了她這邊。
南枝攥著那瓶藥酒,盯著他低頭吃飯的側臉看了很久,心裡漲得滿滿的,像要溢出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謝謝,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。
最後她只是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。
「顧厭。」
「嗯。」
「昨天文創園你量完現場了嗎?我光顧著看展廳,忘了問你。」
「量完了。」
「方案什麼時候出?」
「下周。」
他頓了一下,夾菜的動作停了一拍:「你要看嗎?」
南枝彎起嘴角:「你願意給我看?」
他低下頭,耳尖又紅了:「隨便你。」
南枝笑出來:「那說好了,出了初稿第一個給我看。」
他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但那個微微翹起的嘴角,南枝看得一清二楚。
吃完飯,兩人從食堂出來,走在梧桐道上。
南枝右腳還有點瘸,走得慢。
顧厭刻意放慢了步子,走在她右側,靠馬路的那一邊,跟每次一樣。
走到圖書館門口,南枝停下來。
「下午去圖書館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先上去占座。」
她轉身要走。
「南枝。」
她回頭。
顧厭站在圖書館台階下面,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。
但他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自言自語:「周哥那邊來了個急活,月底前要交一套民宿的全套設計方案,他問我能不能獨立扛。」
南枝看著他:「你怎麼說的?」
「我說可以。」
他停頓了一下:「但我沒做過這麼大的項目,三百二十平,四個房間加公共區域。」
南枝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,不是在訴苦,是在告訴她,他在往前走,在努力朝著有她的未來靠。
「那你加油。」南枝認真地看著他,「遇到卡殼的地方可以跟我說,我雖然不懂設計,但可以幫你查資料。」
顧厭看了她兩秒:「不用。」
他轉過身,走上台階,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沒回頭。
聲音從前方傳過來,低沉的,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柔軟:「南枝,月底王建國會來要錢,你那幾天別來工作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