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南枝,你不用這樣護著我。」
這句話說完,顧厭端著餐盤轉身走了。
背影消失在食堂嘈雜的人群里。筆直的,冷硬的,像一堵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的牆。
南枝坐在原位。
手指攥著筷子,指節泛白。
他知道了。
論壇的事、陳韜的事、那些消失的帖子和恢復的平靜。他全都看在眼裡。
但他給出的回應不是感激。
是拒絕。
南枝閉了一下眼。深吸一口氣,把堵在胸口的那股悶意壓回去。
她太了解顧厭了。
前世的他就是這樣。所有善意都令他不安。在他十九年的生命經驗里,好意是有代價的,溫暖是暫時的。與其背上還不清的人情,不如什麼都不要。
這一整天。
顧厭沒來圖書館。食堂也沒出現。
南枝發了兩條消息,都是已讀不回。
她沒有追。給他時間。
第二天。周五。
南枝七點到圖書館。坐在老位置翻開書。斜對面的椅子空著。草莓牛奶放在桌角。
七點半。沒人。
八點。還是沒人。
南枝合上書,把沒喝的牛奶塞進包里,站起身往外走。
推開圖書館玻璃門的瞬間。
一個人站在台階側面。
顧厭。
深藏藍的薄夾克。雙手插在褲兜里。碎發被晨風吹散了幾縷。
他看到她出來,身體微微繃了一下。
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站在這裡的。
南枝的腳步頓住了。
這是他第一次。
第一次主動出現在她面前。不是偶遇。不是碰巧路過。
是專程來找她的。
「跟我來一下。」
他說完轉身就走。步子很快。
南枝跟上去。
顧厭帶她繞過圖書館側面的小路,走到一片人跡罕至的花壇旁。
石質矮牆上落滿了枯黃的桂花,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。早晨八點的陽光斜打下來,在地磚上投下稀疏的樹影。
他停下腳步。轉過身。
目光沉地落在她臉上。
「陳韜的事,是不是你做的。」
不是疑問句。是確認。
南枝靠著花壇矮牆。仰頭對上他的視線。
「嗯。」
沒有遲疑。沒有辯解。
顧厭的下頜線緊繃了一瞬。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。
沉默了幾秒。
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地面某個不存在的點上。
開口時語氣很平。像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。
「以後別做了。」
南枝的眉頭皺起來。
「什麼?」
「陳韜那種人。」顧厭看向她,眼神里有一種她讀不太懂的沉重。「你不該跟他正面撕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是南家的人,南枝。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「為了我去得罪一個地產商的兒子,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。不值得。」
最後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,輕得像嘆息。
不值得。
南枝的火一下子躥上了天靈蓋。
「所以呢?」她的聲音驟然拔高了半度。「你被人欺負,我就該看著不管?」
「不是你的事。」
「怎麼不是我的事!」南枝往前踏了一步。距離驟然拉近到不足半臂。「他斷你的經濟來源,在網上扒你的隱私讓所有人笑話你。你跟我說這不是我的事?」
顧厭後退了半步。
不是害怕。是一種本能的迴避。
「我能自己處理。」
「你怎麼處理?」南枝死盯著他的眼睛。「像以前一樣一個人扛?扛到工都沒得打,飯都吃不上?扛到滿身是傷也不吭一聲?」
他沒接話。
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。
南枝看著他那副模樣。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似的,又氣又疼。
「顧厭。」
她深吸一口氣。逼自己把情緒壓下去。
「你什麼時候才能不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?」
他的瞳孔微震了一下。
「你覺得你不配被人保護,是不是?」南枝的聲音沉下來。一字一頓。「你覺得別人幫了你,就背上了還不清的債。你覺得你自己不值得任何人為你做任何事。」
顧厭整個人定住了。
像被什麼東西穿透了胸口。
他張了張嘴。嘴唇顫了兩下。什麼都沒能說出來。
南枝看著他眼底翻湧的那些東西。掙扎的、脆弱的、想要辯駁卻無力反駁的。
她全看到了。
南枝閉了一下眼。
再睜開時,她的聲音緩了下來。
不再尖銳。不再逼迫。
變成了一種極輕極穩的音調。像怕驚碎什麼。
「顧厭,我保護你,不是施捨。」
他微垂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「不是因為同情你。不是因為我家條件好就高人一等。」
南枝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是因為……」
她停頓了一瞬。
極短的、幾乎不可察覺的一瞬。
「你是我的朋友。」
朋友。
這兩個字吐出來的時候,她的嗓音有一個細微的卡頓。
像是嘴邊本來放著另一個詞。在最後一刻被換掉了。
「你被欺負了,我護你。天經地義。」
南枝的目光坦然而篤定。
「跟我是誰沒關係。跟你是誰也沒關係。」
花壇旁安靜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。
殘餘的桂花香在晨風裡若有若無。遠處有學生經過的腳步聲和低語聲。
顧厭低著頭。
視線落在自己鞋尖的位置。肩膀的線條從僵硬慢慢松下來。
一寸一寸的。像凍了很久的冰面裂開了一道縫。
很久之後。
他開口了。
聲音極低極輕。沙啞的。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擊穿之後的疲憊。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南枝知道這對他意味著什麼。
不是敷衍。不是推脫。
是我聽到了。我接受了。我允許你這樣做了。
南枝的鼻腔微微一酸。她仰起頭,對著淺藍色的天空眨了兩下眼。
然後露出一個笑。
「行。那走嗎?你今天圖書館也不去了?草莓牛奶我還給你留著呢。」
顧厭看了她一眼。沒回答。但轉身往圖書館方向走了。
南枝跟上去。走在他右側半步的位置。
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在鋪滿落葉的磚路上。一長一短。
走了幾步。
顧厭忽然開口。
聲音仍然低。但平了許多。
「南枝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說的那個朋友。」
他的腳步微頓了一拍。
「是什麼意思的朋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