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下午,圖書館二樓。
南枝比平時早到了十分鐘。
她坐在老位置上翻著一本現當代文學選集,眼睛掃著字,卻一行都沒看進去,滿腦子都在想怎麼開口。
六點五十分。
熟悉的腳步聲從書架之間穿過來。
顧厭出現了,身上依然是那件深藏藍色的薄夾克,領口的摺痕還帶著新衣服的硬挺感。
他在斜對面坐下,拉開帆布包拿出圖紙和鉛筆,動作和往常一模一樣。
南枝合上書,撐著下巴看他。
一秒。
兩秒。
五秒。
顧厭握筆的指節微微收緊。
「看什麼。」
他沒抬頭,聲音壓得很低。
南枝笑了一下:「今天晚上文學社有聚餐,你知道吧。」
鉛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瞬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林可說你前兩天問過她,我最近有什麼活動。」
筆尖偏移了半毫米,本該筆直的線條,出現了一道極細微的弧度。
顧厭的手指停住,沉默了兩秒,然後用橡皮把那條線擦掉,重新畫。
「隨口問的,跟這個沒關係。」
「哦。」南枝的語氣輕飄飄的,「那你晚上有空嗎?我一個人去聚餐有點無聊。」
「沒空。」
回答得極快,快到像是提前準備好的台詞。
南枝也不惱,慢悠悠地把書塞進背包里,站起身。
經過他身邊的時候,她彎下腰,聲音壓得極低,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距離。
「那你那件新外套,不就白買了啊。」
顧厭整個人瞬間僵住。
鉛筆從指間滑落,在桌面上骨碌碌滾了半圈。
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漆黑的眼睛裡,寫滿了被當場拆穿的慌亂,嘴唇張了張,什麼都沒能說出來。
南枝直起身,沖他眨了一下眼。
「六點,學校後門右轉第二個路口,你要是正好路過,可以進來坐坐。」
說完她轉身就走,步子輕快,沒有回頭。
晚上六點十分,老北京涮肉館。
包廂里十幾個人圍著長桌坐了大半圈,火鍋冒著熱氣,牛油的香味瀰漫在暖黃色的燈光里。
南枝坐在靠門口的位置。
林可湊過來小聲問:「他會來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要不來你是不是要生悶氣一整晚?」
「不會。」南枝夾起一片毛肚涮進鍋里,「他會來的。」
林可將信將疑地看著她。
六點一刻。
六點半。
六點四十。
南枝面上從容,筷子拿得穩當,可她的視線每隔半分鐘,就會掃一次玻璃門的方向。
六點四十五。
玻璃門被推開。
秋夜的冷風裹挾著一個瘦高的身影,出現在了門口。
深藏藍色的夾克,衣角平整,黑色的碎發被風吹得微散開。
他站在那裡,目光快速掃過包廂里所有人的臉,最終落在南枝身上,只停了一秒,就迅速移開。
南枝放下筷子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顧厭雙手插在褲兜里,肩膀繃得死緊,下頜線拉成一條硬直的弧,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寫著「我不想來」。
但他站在這裡了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南枝明知故問。
他別開臉,視線落在牆角的滅火器上。
「……正好路過。」
南枝差點當場笑出來。
她什麼都沒說,伸手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。
顧厭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一塊鐵板,整條手臂的肌肉全部鎖死。
「裡面有空位,走。」
她沒給他拒絕的機會,半拉半帶地把人拽進了包廂。
旁邊騰出一個位子,顧厭坐在南枝右手邊,脊背挺得筆直,目光低垂,像一尊被安置在錯誤位置的雕塑。
「這位是?」社長學姐好奇地看過來。
「我朋友,建築系的。」南枝語氣自然。
「帥哥一個啊。」有人起鬨。
顧厭的耳尖迅速燒紅,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,像是需要什麼東西擋住自己的臉。
南枝在桌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,動作很輕,像是在說,別緊張。
他攥在膝蓋上的手指,鬆了一點。
氣氛逐漸熱絡,南枝和周圍人聊活動安排,顧厭安靜地坐在旁邊吃東西,有人跟他搭話,他就簡短回應。
「建築繫纍不累?」
「還行。」
「你平時畫圖嗎?」
「嗯。」
全是三個字以內的回答,但他沒有冷臉,對他來說已經是巨大的讓步。
南枝給他涮了兩片肥牛放進碗裡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碗,沒推,安安靜靜地吃了。
七點半,酒過三巡。
對面一個穿格子衫的學長端著酒杯站起來,笑得殷勤,目光直落在南枝臉上。
「南枝學妹,敬你一杯,歡迎加入文學社。」
酒杯舉到半空。
南枝剛想開口說不喝。
一隻手從她右側伸過來,修長的五指穩穩攔住了那杯酒,動作乾脆利落,沒有一絲猶豫。
全桌的聲音在那一瞬間消失了。
顧厭面無表情地把酒杯接過來,仰頭一口喝乾。
空杯落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抬起眼,那雙漆黑的瞳孔直看向對面的學長,沒有怒氣,沒有攻擊性,只是冷,冷到骨子裡的那種淡漠。
「她不喝酒。」
四個字,語調平得像在念課文。
但整張桌子安靜到,連呼吸都變輕了。
學長的笑容僵在臉上,手懸在半空,進退不得。
「啊……好、好的。」他乾笑著坐回去,「不好意思。」
有人識趣地轉移話題,氣氛重新流動起來。
南枝偏過頭。
顧厭已經低下了頭,面無表情地繼續吃碗裡的肥牛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但他耳尖紅透了。
南枝把笑意藏在茶杯後面,心跳快得幾乎能聽到回聲。
聚餐散場後,兩人走在回學校的路上,月光鋪了滿地。
南枝雙手插在口袋裡。
「今天謝謝你。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我不喝酒?」
他腳步頓了一拍,沉默了兩秒。
「……猜的。」
南枝沒拆穿他。
走到宿舍樓下,梧桐葉在月光里沙沙作響。
顧厭停在三米外的地方。
「到了。」
「嗯。」南枝轉過身看著他,「晚安。」
他點了一下頭,轉身要走。
走了兩步,又停住。
沒有回頭,聲音從深秋的夜風裡傳來,低得像囈語。
「南枝。」
「嗯?」
「你今天穿的裙子。」
他停了很久很久,耳尖在月光下紅得發亮。
「……好看。」
說完他大步走進了夜色里。
南枝站在原地,月光兜頭澆了她一身,嘴角彎到極致,卻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她靠在宿舍樓的門柱上,緩了好半天才平復下來。
轉身上樓,推開宿舍門。
林可已經洗完澡縮在床上刷手機了,看到她就彈了起來。
「怎麼樣?他來了沒?」
「來了。」
「然後呢?有沒有什麼進展?快說!」
南枝換好睡衣爬上床,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。
「慢慢來。」
「你就吊我胃口吧。」林可翻了個白眼,突然想起什麼,湊過來壓低了聲音。
「對了南枝,跟你說個事。」
「嗯?」
「今天下午有個法學院的人,托我們班同學打聽你的微信。」
南枝動作一頓。
「法學院的?誰?」
林可想了想:「好像叫陳韜,家裡做房地產的,是法學院的風雲人物。」
她看了南枝一眼。
「據說挺有錢的,人長得也行,但是南枝,這人我怎麼聽著有點不對勁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