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草莓味。」
這是顧厭第一次對她提出請求。
哪怕只是選一瓶牛奶的口味而已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四十,圖書館二樓靠窗的位置,南枝準時坐在那裡。
桌上放著兩瓶草莓味牛奶,還有兩個豆沙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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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點五十,熟悉的腳步聲從書架之間傳了過來。
顧厭出現了,背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帆布包,碎發微亂。
他走到固定位置坐下來,視線掃過桌面上那瓶粉色包裝的牛奶,停頓了不到一秒。
然後他拿起來,擰開蓋子,喝了一口。
沒有推辭,沒有猶豫,也沒有說「不用了」。
南枝把笑意藏在書頁後面。
從那天晚上之後,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。
顧厭依然話很少,路上碰見她不會主動打招呼,食堂里也不會抬頭沖她笑。
但他不再刻意繞路迴避,不再在看到她的瞬間轉身就走。
他允許她出現在他的日常里了。
這已經是巨大的進步。
南枝開始每天給他發消息。
早上七點:「今天降溫了,記得加衣服。」
中午十二點:「食堂新出了酸湯肥牛,在B窗口。」
晚上十點:「早點睡,別熬太晚畫圖。」
顧厭從來不回,一條都沒回過。
但南枝知道他全看了。
因為她說降溫那天,他第二天就多套了一件外套。
她提了酸湯肥牛,中午他的餐盤裡就多了那道菜。
她說別熬夜的第二天,他眼底的青黑確實淺了一點。
無聲的回應,比任何文字都有力量。
林可趴在南枝床頭,啃著蘋果,一臉複雜地看著南枝編輯消息。
「你天天給他發,他天天不回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覺得尷尬嗎?」
「為什麼要尷尬?」南枝按下發送鍵,「我又不是為了等他回復才發的。」
「那你為了啥?」
「讓他知道有人記得他就行了。」
林可咬了一大口蘋果,咀嚼了半天,悶聲說了句:「南枝,你這追人方式也太野了。」
南枝笑了一下沒接話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兩人在圖書館二樓形成了固定的默契。
南枝看她的古代文學和現當代小說,顧厭畫他的建築製圖草稿。
斜對面的兩個座位,中間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。
不說話,不刻意互動。
但彼此的存在本身,就夠了。
有時候南枝抬起頭活動脖子,會看到顧厭正在專注畫圖的側臉。
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,他的眉眼沉靜而專注,下頜線在晨光中顯出清晰的弧度。
偶爾他也會抬頭,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相撞。
顧厭會先移開,目光落回圖紙上,耳尖不自然地紅一下。
南枝就在心裡偷偷笑。
周三下午,圖書館三樓的文學區。
南枝踮著腳夠最高一層書架上的一本比較文學論著,指尖堪堪碰到書脊,卻怎麼都抽不出來。
「夠不著就別硬撐。」
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,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抽出那本書。
南枝轉過身。
顧厭就站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,手裡拿著那本書遞給她。
表情淡淡的,像做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。
「……謝。」南枝接過書。
「嗯。」他轉身就走。
南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架拐角,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書。
嘴角彎了起來。
他是什麼時候走過來的?她剛才踮腳夠了將近一分鐘,他就在旁邊看著?
這個人,嘴上什麼都不說,身體倒是比誰都誠實。
周五中午,食堂。
南枝坐在老位置,對面的椅子腿上繫著一根她上周故意綁上去的彩色橡皮筋。
每次來這個位置,那根橡皮筋都完好無損地在那。
說明沒有別人坐過這把椅子,顧厭也沒有換過位置。
十二點一刻,他端著餐盤出現了,白米飯、一份青椒肉絲、一份紫菜蛋花湯。
和往常一樣簡單,但至少比以前只吃一份素菜要好了。
他坐下來,兩人相對而坐,各吃各的。
安靜了幾分鐘後,南枝開口了。
「周六你快遞站幾點下班?」
「六點半。」
「下班之後有事嗎?」
顧厭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:「怎麼了?」
「沒什麼,隨便問。」
他看了她一眼,沒追問,繼續吃飯。
周六清早。
南枝照常去快遞站接他下班,兩個肉包子一杯熱豆漿,塑膠袋遞過去的時候,顧厭接得已經很自然了。
甚至會在她把袋子遞過來之前,主動伸手。
這個變化小得幾乎不可察覺,但南枝注意到了。
她什麼都注意得到。
「今天不用去餐館打工?」南枝邊走邊問。
「換了。」顧厭咬著包子,「不在餐館了。」
「換去哪了?」
「建材市場,幫人搬貨做登記。」
南枝點頭,建材市場比洗碗好,至少跟建築行業沾點邊。
「幾點到幾點?」
「下午一點到五點。」
「行。」南枝記在心裡。
周六下午四點半。
南枝出現在城東建材市場門口。
這裡比她想像中熱鬧,水泥味混著木材的氣息撲面而來,叉車在過道里來回穿梭,工人們扯著嗓子喊價。
她在瓷磚區找到了顧厭。
他正蹲在貨架旁邊對著單子清點庫存,手裡握著一支短鉛筆,筆尖在紙上快速划動。
南枝走近的時候,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,抬起頭。
看清是她之後,那雙眼裡閃過一瞬意外。
然後南枝注意到了一個細節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沒見過的外套。
深藏藍色的薄款夾克,版型簡單,面料不算好,一看就是市場裡那種一兩百塊的基礎款。
但它是新的。
標籤雖然剪了,但領口的摺痕還在,布料平整得沒有一絲磨損的痕跡。
新衣服。
南枝愣了一下。
這個連泡麵都捨不得多吃一桶的人,居然買了一件新外套?
「你今天穿得挺精神。」她笑著走過去。
顧厭低下頭繼續看單子:「快好了,你在這等一下。」
「不急,我隨便逛逛。」
五點整,顧厭下了班。
兩人從建材市場出來,沿著馬路往回走。
南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新夾克。
「新買的?」
顧厭腳步頓了一下:「打折的,不貴。」
「我沒問你貴不貴。」南枝彎著眼睛看他,「我說你穿著好看。」
他別開臉,耳尖那抹可疑的紅色又浮了上來。
「……走了。」他加快步子。
南枝跟上去,心裡暖烘烘的,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。
他為什麼突然買新衣服?
晚上回到宿舍。
南枝洗完澡坐在床上吹頭髮。
林可從上鋪探下頭來,手裡抓著一包薯片,邊嚼邊說話。
「對了南枝,你明天那個文學社的面試通過了吧?後天晚上是不是有迎新聚餐?」
「嗯,周日晚上六點,學校後面那個中餐館。」
「哦對。」林可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說,「誒南枝,你那個朋友到時候不會穿得太寒酸吧?畢竟聚餐場合嘛。」
南枝吹頭髮的動作停了。
她把吹風機關掉,轉過身看著林可。
「什麼朋友?」
「就顧厭啊。」林可理所當然地說,「他之前問我你最近有什麼活動,我就跟他說了文學社有聚餐,怎麼了?」
南枝的心臟漏跳了一拍。
「他問你的?」
「對啊,前兩天在食堂碰見的,他主動過來問我的。」林可吸了吸手指上的薯片粉,「嚇我一跳,那人平時看著跟誰都不說話。」
南枝坐在床沿,手裡的吹風機垂在膝蓋上。
她從來沒跟顧厭提過文學社面試的事,一個字都沒提過。
那件新外套。
他是為了那個聚餐買的。
她心跳得很快,又酸又暖。
明明嘴上什麼都不說,明明從來不回她的消息。
卻偷偷地、悄悄地,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關注著她所有的事。
南枝攥緊了手裡的吹風機。
「林可。」
「嗯?」
「他具體怎麼問你的?」
林可想了想:「就問『南枝最近是不是有什麼活動』,我說有聚餐,他就沒再說話了,轉身就走了。」
南枝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她笑了。
彎起的眼角里盛著連她自己都壓不住的柔軟。
「這個人……明明在意得要死,嘴巴卻縫得跟什麼似的。」
林可從上鋪掛下來看她。
「所以,你準備怎麼辦?」
南枝拿起手機,打開和顧厭的對話框。
那一長串她發的消息底下,依然空蕩蕩的,沒有任何回復。
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。
笑意一點一點加深。
「讓他知道,我也在看著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