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別怕。」
這兩個字落在黑暗裡,帶著他指尖的微涼溫度。
南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。
不是因為停電。
是因為那隻扣在她小臂上的手,穩得不像是一個慣常推開所有人的少年該有的力度。
走廊里有人打開了手機手電筒,白色光柱晃來晃去,驚叫聲和笑聲混在一起。
南枝站穩之後,顧厭的手幾乎是同一瞬間就收了回去。
快得像被燙到。
「沒事了。」南枝聲音平穩,「應該是整棟樓跳閘了。」
顧厭「嗯」了一聲,退回到安全距離之外。
南枝拿出手機打開手電,光柱掃過他的側臉。
他偏了一下頭,避開光線,但她還是看到了。
耳尖,又紅了。
南枝沒有點破,她把手電照向門口方向,「走吧,今天做不了。」
兩人走出C棟教學樓。
校園裡一片漆黑,只有主幹道的太陽能路燈還亮著,發出昏暗的暖黃色光。
但天上的月亮很亮。
幾乎是滿月,清冷的月光鋪滿了整個校園,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南枝深吸一口氣,「今晚月亮真好。」
顧厭沒說話,他走在她右側,手插在衛衣口袋裡,步子不快不慢,和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。
南枝注意到他走的方向。
不是他回城中村的路。
是通往女生宿舍樓的梧桐道。
她沒問。
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經過東區操場的時候,南枝突然停下腳步。
「顧厭。」
他停住,轉頭看她。
月光打在他的臉上,稜角分明的輪廓像被銀色的筆描了一遍,顴骨上那塊淤青已經淡了很多,但在月光下還是依稀可見。
南枝指了指操場旁邊的看台。
「天氣這麼好,聊天唄。」
顧厭的眉心擰了一下。
「有什麼好聊的。」
「你趕時間?」
他沒接話。
南枝已經自顧自地走向了看台,鐵質階梯在夜色中泛著冷光,她挑了最高一排坐下來。
視野一下子開闊了,月光傾瀉在空蕩的跑道上,遠處教學樓群的輪廓隱沒在夜色里,晚風吹過來,帶著深秋特有的冷冽氣息。
身後沉默了大約十秒。
然後是腳步聲。
金屬階梯被踩得發出輕微的震動。
顧厭在她旁邊坐下來。
隔了半臂距離。
南枝沒有去看他,她仰頭望著天上那輪月亮,發了一會兒呆。
「你為什麼選建築系?」
顧厭的身體微一僵。
「為什麼問這個。」
「好奇。」南枝偏過頭看他,「你畫圖的時候跟平時不一樣。」
「哪不一樣。」
「眼睛裡有光。」
顧厭猛地別開臉。
月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南枝看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久到南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聲音很低,低到幾乎和夜風融在一起。
「想給自己造一個別人進不來的房子。」
南枝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。
別人進不來。
他想要的不是建築,不是設計,不是功成名就。
他只是想要一個安全的地方。
一個不會有人闖進來打他、罵他、剝奪他一切的地方。
一個只屬於他自己的、可以鎖上門的庇護所。
十九歲,別人選專業是為了夢想、為了就業、為了興趣。
他選建築系,是為了活下去。
南枝深吸一口氣,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里。
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到什麼。
「那以後你造好了,讓我進去參觀一下唄。」
顧厭轉過頭。
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出一種幾近透明的質感,裡面有困惑,有戒備,還有一種被她一次次打破防線之後,殘留下來的茫然無措。
他沒有回答。
兩人又安靜了一會兒。
晚風把看台下面的落葉吹得沙沙作響,遠處傳來宿舍區隱約的說笑聲。
月亮被一片薄雲遮了一瞬,又露出來。
顧厭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這一次,他沒有看她。
他低著頭,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「南枝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是不是對所有人都這樣。」
南枝轉頭看向他的側臉。
月光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,下頜線繃得很緊,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褲腿的布料。
像是問了一個他思考了很久,卻始終不敢開口的問題。
像是一個從沒被偏愛過的人,不敢確認自己是不是那個特別的。
南枝的目光柔下來。
「不是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很認真。
「只對你。」
操場上空無一人,月光無聲地傾瀉,整個世界安靜得像按了暫停鍵。
顧厭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攥在膝蓋上的手驟然收緊,指節個個泛白,骨頭幾乎要從皮膚下面頂出來。
他沒有說話。
也沒有轉頭。
但南枝清楚地看到,他的呼吸亂了,胸口起伏的幅度變得不均勻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劇烈地碰撞,想要掙脫,又被死死地壓制住。
南枝沒有追問。
她收回視線,重新望向天上那輪月亮。
給他時間。
給他消化這句話的時間。
又過了很久。
久到月亮被雲遮住,又露出來,再被遮住。
顧厭站起身。
「時間不早了。」
南枝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兩人從看台上走下來,金屬階梯在腳下發出空洞的響聲。
走到梧桐道上,女生宿舍樓遠遠地亮著燈。
顧厭停下腳步。
「到了。」
南枝轉過身。
月光下,他把衛衣的帽子拉了起來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但遮不住耳尖那抹燒透了的紅。
「晚安。」南枝笑了一下。
顧厭沒回這兩個字,他轉身往反方向走,步子很快。
走出去五六步。
他停住了。
沒有回頭。
聲音從帽子下面悶悶地傳出來,低沉得像囈語。
「我那個房子。」
南枝的腳步定住。
「到時候給你留一把鑰匙。」
說完他幾乎是逃一樣地走進了夜色里。
南枝站在梧桐道上,看著他的背影被月光拉成一道長長的影子,越來越遠。
她抬手捂住了嘴。
眼眶發熱。
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。
顧厭。
你知不知道,你前世的日記里寫過一句話。
「如果有一天我能造一棟房子,我想讓她住在最有光的那間。」
這輩子,我不會讓那句話變成遺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