之後的幾天裡,兩人的關係肉眼可見地鬆動了許多。
圖書館裡,顧厭不再刻意避開她的視線。
食堂里,他偶爾會在她坐下之前,先把凳子上的水漬用紙巾擦掉。
迎新晚會的籌備對接越來越頻繁,兩人在空教室里碰方案的時間變長了,話題也從純粹的工作,偶爾延伸到課程和學業。
顧厭話依然極少,但他不再對她豎起滿身的刺。
像一隻刺蝟,終於肯把柔軟的腹部朝向一個人露出一點點。
南枝知道這個過程不能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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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她也知道,有些事情不會等人準備好。
周五。
南枝端著餐盤走到北區食堂最深處的角落。
那個位置空著。
她抬頭掃了一圈整個食堂,沒有顧厭的身影。
南枝看了一眼時間,十二點二十。
他從來不會錯過這個時間段,這是他一天裡唯一能坐下來正經吃飯的十五分鐘。
她在那個位置坐下來,等了二十分鐘。
沒有人來。
南枝拿出手機,在校內平台給他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今天不吃飯?」
消息發出去,一直顯示「未讀」。
下午,南枝去了學校後門那家小餐館。
老闆娘正在後廚切菜,看到南枝就笑了。
「來找小顧啊?他今天沒來上班。」
南枝手指收緊。
「沒來?」
「對,也沒請假,直接沒來,我打電話他也沒接。」老闆娘擦了擦手,「不像他啊,平時那孩子可準時了。」
南枝的心往下沉了一截。
她又去了快遞站,問了站長老吳。
「小顧?今天早班來了的,但他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,我問他怎麼了,他說沒事。」
老吳吸了口煙,想了想又補了一句。
「對了,他早上來的時候好像在校門口接了個電話,當時臉色就變了。」
電話。
南枝的腦海里「嗡」地一聲。
王建國。
一定是王建國。
上次在校門口被南枝用報警嚇退之後,那個男人消停了將近兩周。
但南枝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,上次沒拿到兩千塊,他一定會捲土重來。
南枝轉身就走。
傍晚六點,城中村。
狹窄的巷子裡燈光昏暗,頭頂亂七八糟的電線把天空切割成碎片,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和下水道的味道。
南枝快步上了二樓,走到走廊盡頭。
最裡面那扇門,關著。
南枝抬手敲門。
「顧厭。」
沒有回應。
「顧厭,是我。」
安靜。
只有隔壁傳來電視機的聲音,和樓下不知哪家炒菜的油鍋聲。
南枝把耳朵貼近門板。
屋裡有一聲極輕的響動,像是床板被壓得吱呀了一下。
他在裡面。
「顧厭,開門。」
沉默。
南枝又敲了三次,力度比之前大了一些。
「我知道你在裡面,你不開門我就不走了。」
屋內還是沒有任何回應。
南枝深吸一口氣,退後一步。
然後她蹲了下來,靠著走廊的牆壁,正對著那扇門。
她不走,等。
五分鐘。
十分鐘。
十五分鐘。
深秋的傍晚涼意已經很重了,走廊里穿堂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,南枝裹緊了身上的針織外套,手腳開始發冷。
二十分鐘。
二十五分鐘。
三十分鐘。
門裡終於有了動靜。
腳步聲,極輕,像是在猶豫。
然後「咔嗒」一聲,鎖開了。
門只打開了一條窄縫,大概十厘米。
顧厭的半張臉出現在門縫裡。
左半邊臉,右半邊藏在陰影和門板後面。
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的,乾澀得嚇人。
「回去,今天不用你管。」
南枝站起身,視線緊緊鎖住那半張臉。
她看到了。
他嘴角有一道血痕,已經凝固成暗紅色,從嘴角一直延伸到下頜。
還有他露出來的左手,指關節上全是新鮮的擦傷,像是砸過什麼硬物。
南枝的血一下子衝上腦門。
她一步上前,雙手按住門板用力推。
「你受傷了你讓我看!」
顧厭用身體死抵住門,他的力氣比她大得多,門紋絲不動。
「南枝!」他的聲音驟然尖銳,帶著一種被逼到極限的暴躁和瀕臨崩潰的脆弱。
「我說了不用你管!」
門「砰」的一聲關上。
反鎖的聲音清晰地響起。
南枝被隔絕在門外,指尖還貼在冰涼的鐵門板上。
門板的震動傳到掌心。
然後她聽到了。
屋裡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。
像是碰到了傷口,又像是疼到實在忍不住,從牙縫裡泄出來的那種聲音。
南枝的眼眶猛地發燙,鼻腔一酸,淚意湧上來。
她用力眨了兩下眼,把那股熱意逼回去。
然後她再次蹲下身,靠著那扇緊閉的門,後背貼著冰涼的鐵面。
走廊里的穿堂風灌得她渾身發冷,隔壁的電視換了一個頻道,有人在樓下用方言喊吃飯。
南枝把膝蓋抱進懷裡。
她的聲音很輕,輕到如果屋裡那個人不貼著門板,可能根本聽不見。
「我不進去。」
「但我不走。」
「你想開門的時候,我在這。」
屋內沉默了,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
南枝抱著膝蓋,靠著那扇門。
她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也許一個小時,也許一整晚。
但她不走。
上輩子,沒有人在這扇門外等過他。
他所有的傷、所有的痛、所有的屈辱,都是一個人扛。
扛到最後心死了,人也冷了。
這輩子,她在這裡。
天徹底黑下來了,走廊盡頭那盞聲控燈滅了又亮,亮了又滅。
南枝縮在門口,手指凍得沒了知覺。
她不知道過了多久,可能四十分鐘,可能一個小時。
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。
然後她聽到了。
門後面,極輕的腳步聲。
一步,兩步,越來越近。
然後是身體靠在門板上的細微聲響。
他也坐在了門的另一邊。
南枝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滑了下來。
她沒有出聲。
兩個人隔著一扇薄薄的鐵門,背對著背。
一個在門外,一個在門裡。
誰都沒有說話。
南枝不知道過了多久,十分鐘,或者更久。
她的手腳已經完全麻木了。
然後「咔嗒」一聲,鎖開了。
門緩慢地,往內移動了一寸。
顧厭的聲音從門後面傳出來,沙啞、疲憊,像一個終於放棄抵抗的人最後的投降。
「南枝。」
「進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