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可這話說得輕巧。
但真到了面對面工作的時候，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。
周二下午，活動中心三樓會議室，迎新晚會籌備組第二次全體會議。
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，中文系這邊是南枝和另外兩個協調組成員，建築系那邊，顧厭坐在最邊上的位置。
他面前攤著一個舊筆記本，低著頭，一言不發。
協調組組長張薇站在白板前講流程。
「場地布置方案這一塊，需要中文系和建築系各出一個代表對接，中文系這邊是南枝，建築系那邊……」
她看了一圈建築系的幾個人。
顧厭抬起頭。
「我。」
嗓音清淡。
張薇點頭。
「行，那場地設計方案你們兩個對接，周四之前出初稿。」
會議結束後，人散得快。
南枝收拾好文件，走到顧厭桌前。
「方案什麼時候碰？」
顧厭把筆記本合上，站起身。
「明天下午有空。」
「幾點？」
「四點，C棟一樓空教室。」
「行。」
南枝點頭，乾脆利落。
顧厭拿起筆記本轉身要走，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。
他側過身，視線落在南枝臉側。
「方案我已經畫了初稿，明天帶給你看。」
語氣平淡，但主動告知進度這個動作本身，已經說明了什麼。
南枝笑了一下。
「好，期待。(๑•̀ㅂ•́)و✧」
顧厭別開臉，走了。
周三下午四點，C棟一樓105空教室。
南枝推門進去的時候，顧厭已經坐在裡面了。
課桌上鋪著一張A2大小的白色圖紙，他正用一支自動鉛筆在邊緣補細節，專注得連她推門的聲音都沒抬頭。
南枝走過去，站在他身側，低頭看那張圖紙。
然後她愣住了。
圖紙上是一個舞台設計的整體方案，俯視圖，側面圖，燈光分區標註，全部用手繪完成。
線條流暢，筆觸乾淨利落，主舞台的弧形設計既考慮了觀眾視角，又巧妙地利用了禮堂原有的結構柱做裝飾分區。
燈光布局標註到每一盞射燈的角度。
最讓南枝驚訝的是舞台背景板的設計，他用幾何線條構建了一個層次分明的抽象校園剪影，簡潔卻有設計感。
這不像是一個大一新生能畫出來的東西。
顧厭終於察覺到她的存在，鉛筆停下來，抬起頭。
看到南枝盯著圖紙發愣的表情，他本能地想把圖紙收起來。
「還沒畫完，只是初稿。」
「你畫得真好。」
南枝的語氣里沒有客套，沒有誇張，是發自內心的讚嘆。
顧厭的手指停在圖紙邊緣。
他怔了片刻。
顯然不習慣被這樣直接地肯定。
「……還行。」
他低下頭，把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
南枝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來，和他並排。
「這個弧形舞台的設計，考慮過搭建難度嗎？我們經費有限。」
顧厭回過神來，指著圖紙上的結構標註。
「用PVC管和幕布就能實現，成本不高，這裡和這裡用現成的課桌做支撐，搭一個斜面就夠了。」
他說話的時候，語速比平時快。
眼睛盯著圖紙上的線條，手指沿著設計路徑滑動，神情專注，嘴角的弧度放鬆了許多。
那種慣常的防備和警惕，在談到專業領域的時候，被剝去了一層殼。
露出來的是一個對建築設計充滿熱忱的，眼裡有光的少年。
南枝看著他的側臉。
前世她從來沒有機會看到顧厭這個樣子。
那時候的他只有陰鬱和狠戾，所有的才華都被仇恨推著走，變成了攫取利益的工具。
而現在。
他眼底的那點光，乾淨且明亮。
「這個方案我沒意見。」
南枝收回視線。
「我回去跟張薇報備，申請材料經費。」
「好。」
兩人開始逐項對照物資清單。
顧厭負責標註需要的材料尺寸，南枝負責記錄數量和預算。
配合得意外順暢。
南枝偶爾問一個問題，顧厭就簡潔地回答，不廢話，不繞彎。
有幾次兩人的手指在圖紙上同時指向同一個位置，指尖差點碰到。
顧厭每次都會飛快地縮回手。
南枝假裝沒注意。
快五點的時候，教室門被推開了。
趙磊摟著一個男生的肩膀從走廊經過，隨意地往裡面掃了一眼。
看到顧厭和南枝並排坐著的畫面，他腳步停了。
嘴角扯出不懷好意的弧度。
「喲。」
他靠在門框上，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打量。
「南大小姐怎麼跟這種人混一塊？也不怕掉價啊。」
旁邊的男生跟著笑。
顧厭的手指收攏，攥住鉛筆的力道加重。
他沒有抬頭。
下頜線繃緊，整個人回到了那種僵硬的沉默狀態。
南枝放下手裡的筆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趙磊。
面上沒有怒氣。
甚至帶著笑。
但那笑冷得讓人後背發涼。
「我跟誰混一塊是我的事。」
她語調放輕。
「你再多嘴一句。(⌒_⌒╬)」
南枝站起來，往門口走了兩步。
趙磊本能地往後退了半寸。
「我讓你知道什麼叫丟人。」
趙磊臉上的笑卡住了。
他想說什麼，嘴唇動了動，但對上南枝那雙沒溫度的眼睛，愣是一個字都沒蹦出來。
上次她當眾讓他去搬箱子的事還歷歷在目。
他臉色鐵青地扯了扯嘴角。
「切，護得還挺緊，行行行，我不當燈泡。」
他說完，摟著同伴的肩膀轉身走了，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。
南枝轉回來坐下，神色平淡，剛才那點鋒芒收得乾淨。
「繼續，燈光那一欄還沒寫完。」
顧厭看著她。
鉛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他攥斷了。
他把斷成兩截的筆放到一邊，從筆袋裡重新拿了一支。
低下頭。
「……嗯。」
聲音極低。
但南枝注意到，他手腕的繃緊程度，比趙磊來之前鬆了一些。
兩人一直忙到六點半，窗外的天色暗下來。
南枝伸了個懶腰。
「今天先到這，剩下的明天繼續。」
顧厭把圖紙小心地捲起來，裝進一個硬紙筒。
兩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。
南枝剛拉開教室的門。
燈滅了。
整棟樓的燈，同時滅了。
走廊里傳來幾聲驚叫。
黑暗瞬間吞沒了整個空間，南枝什麼都看不見。
「啊。」
她本能地退了一步，腳後跟絆到椅子腿，身體往後仰。
下一秒。
一隻手穩穩扶住了她的手臂。
力道不重不輕，五指扣在她小臂外側，骨節分明的指節隔著衣料傳來微涼的溫度。
顧厭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。
低低的，離她太近。
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呼吸里的溫熱。
「……別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