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厭沒有說話。
他站在原地,半邊臉腫得老高,南枝的指尖還貼在他顴骨旁邊。
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,吵得人耳膜發煩。
顧厭忽然後退一步,甩開了她的手。
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,轉身就走,步子快得帶著倉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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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枝沒追。
她知道,這個時候追上去只會讓他更難堪。
他需要時間。
但南枝沒想到,他需要的時間這麼長。
周六,食堂角落的位置空著。
周日,依然空著。
周一,南枝端著餐盤走到北區食堂最深處那個位置,桌面乾乾淨淨,沒有人來過的痕跡。
整三天,顧厭從這個校園裡蒸發了。
下午,南枝去了C棟教學樓。
建築系的課表她早就記下了,周一下午兩點是建築製圖課,顧厭不可能缺。
她站在走廊盡頭等了整節課。
下課鈴響,學生三三兩兩湧出來。
沒有顧厭。
南枝攔住一個戴眼鏡的男生。
「同學,請問顧厭今天來上課了嗎?」
男生推了推眼鏡,搖頭。
「他請假了,聽說請了一周。」
「一周?」
「對,輔導員批的,具體什麼原因不知道。」
南枝心沉下去。
前世,校門口那一巴掌之後,顧厭也是請了三天假。
然後回來,把自己封得更死,一整個月不跟任何人說一個字。
她不能讓這件事重演。
傍晚六點,南枝出了校門,直奔學校後門的商業街。
炸雞店的捲簾門半開著,裡面燈火通明。
南枝推門進去。
「老闆,請問顧厭今天上班嗎?」
炸雞店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,正在後廚翻炸鍋,聽到這話探出頭來。
「小顧啊?他前天辭了。」
南枝心裡一緊。
「辭了?」
「是啊,突然打電話來說不幹了,我還說他幹得好好的怎麼突然走人,工資都沒來結。」
老闆抹了把汗。
「你是他同學?幫我跟他說一聲,還有兩百塊工資在我這,讓他來拿。」
南枝點頭。
「好,我轉告他。」
走出炸雞店,天色暗下來,路燈還沒亮。
南枝站在街角,吸了口潮冷的空氣。
他辭了炸雞店的工。
那便利店呢?快遞站呢?
他在躲,躲所有人,也躲她。
南枝攥緊背包帶子,轉身朝城中村方向走去。
她知道顧厭住在哪。
前世的記憶里,那個地址清晰得刻在骨頭上,城中村第三排第七間,二樓最裡面的小單間。
月租三百,沒有獨立衛生間,沒有廚房,連窗戶都只有巴掌大一塊。
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暗。
兩側的自建房密密麻麻,幾乎遮住了所有天光。
牆面上爬滿水漬和苔蘚,地面坑坑窪窪,積著不知道多少天的污水。
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,夾雜著隔壁傳來的炒菜油煙。
南枝上了樓。
二樓走廊盡頭,最裡面那扇門。
門虛掩著。
她站在門口,抬手想敲門,手指懸在半空停了一秒。
然後她推開了門。
房間狹小,十來平米,勉強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張破舊的書桌。
天花板低矮壓抑,牆角的塗料大面積脫落。
窗簾沒拉開,房間裡暗沉沉的。
顧厭蜷在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。
他側著身,面朝牆壁。
他沒睡著。
南枝推門的聲音響起時,他肩膀肉眼可見地繃緊了。
但他沒有轉過來。
南枝站在門口看了他三秒。
然後她走進去。
腳步聲在狹小的空間裡格外清晰。
「顧厭。」
他沒動。
南枝走到床邊,視線掠過他的側臉。
右顴骨上的傷沒有處理,腫脹雖然消了一些,但淤血擴散開來,烏紫色的一大片。
嘴角有一道乾裂的口子,結著暗紅的血痂。
她的視線繼續往下。
他蜷縮的動作讓衛衣下擺往上翻了一截,腰側露出一小片皮膚。
上面是層層疊疊的淤青,新舊交替,紫的黃的藍的,觸目驚心。
南枝鼻腔發酸。
她把背包放在地上,蹲下來,拉開拉鏈,從裡面拿出碘伏,棉簽,創可貼。
她坐到床邊。
床墊凹陷下去,彈簧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
顧厭的肩膀繃得更緊。
南枝擰開碘伏的瓶蓋,棉簽沾了藥水。
她伸手,輕輕扳住他的下巴,要把他的臉轉過來。
顧厭猝然動了,一隻手以極快的速度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大得要捏碎她的骨頭。
他轉過身,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翻湧著南枝這輩子見過的最複雜的情緒。
憤怒,屈辱,自厭,還有被逼到絕境時那種發瘋般的暴躁。
「你到底要幹什麼!」
他的聲音嘶啞,被砂紙磨過似的粗糲。
「施捨我?可憐我?」
他攥著她手腕的五指在發抖,力道大得驚人,南枝的手腕瞬間泛起一圈紅痕。
「你看到了。」
他咬著牙,眼眶發紅,卻硬生生忍住不讓任何東西溢出來。
「你全看到了,我被打,被罵,跟條狗一樣。」
「可憐夠了就走。」
他把她的手甩開,動作用力過猛,帶翻了床頭的碘伏瓶。
深褐色的藥水灑在床單上,洇開一片暗色。
顧厭又翻過身去,面朝牆壁。
脊背弓起,成了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,豎起全身的刺,做最後的防禦。
南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攥紅的手腕。
骨頭疼。
但她沒在意。
她重新拿起碘伏瓶,瓶里還剩大半,又抽出一根新棉簽。
然後她再次伸手。
這一次她沒有去扳他的下巴。
她的手輕輕落在他的後背上,隔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衛衣。
顧厭全身發緊。
「我不是可憐你。」
南枝的聲音放得輕,帶著她壓不住的顫。
「顧厭,我是心疼你。(。•́︿•̀。)」
「這兩個不一樣。」
他沒動。
但她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在一寸一寸地僵硬。
「可憐是站在上面往下看。」
「心疼是站在你旁邊,替你難過。」
南枝咽下喉嚨里的酸澀,把聲音穩住,甚至帶上了幾分不准他再逃的強硬。
「你可以不信我。」
「你可以覺得我是在作秀,在體驗生活,在發善心。」
「但是顧厭。」
她的手指收緊,輕輕攥住了他衛衣後背的一小塊布料。
「你不准再躲著我。(งᵒ̌皿ᵒ̌)ง」
安靜。
整個逼仄的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窗外傳來城中村嘈雜的人聲,有人在樓下用方言吵架,隔壁房間的電視放著刺耳的廣告。
顧厭一動不動。
南枝等著。
一秒,兩秒,十秒。
然後她感覺到了。
他攥住她手腕的那隻手,五指在輕輕發抖。
那股僵硬從他的後背一點點退去。
不是放鬆,是潰散。
一座撐了太久的堤壩,終於從最薄弱的地方開始崩裂。
顧厭的手,鬆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