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,天色陰沉,南枝下午沒有課,從一點鐘就坐在校門口的奶茶店裡。
她選了靠窗的位置,視線穿過落地玻璃窗,直勾勾盯著校門外的人行道。
手機里是林可發來的消息。
「你又跑哪去了?下午蘇婉找你一起去超市囤貨。」
南枝回了個「有事」,就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面前的奶茶早就涼透,冰塊化成一灘水,把茶色稀釋得寡淡。
她在等一個人。
不是顧厭。
是王建國。
前世這一幕刻在南枝腦子裡太深,顧厭當著幾十個同學的面被扇巴掌,臉上的紅腫維持了三天。
他請了三天假,躲在出租屋裡誰都不見。
等他再出現的時候,渾身的刺比以前更尖,整整一個月不跟任何人說話。
南枝不會讓這一幕重演。
下午兩點四十,一個身形壯碩的中年男人從公交站方向走來,滿臉橫肉,頭髮油膩,走路時身體微微搖晃。
酒氣隔著玻璃窗都能聞到。
王建國。
南枝的手指倏地收緊。
她掏出手機,打開錄像功能,站起身,推開奶茶店的門。
校門口,顧厭剛從C棟出來。
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衛衣,帽子拉到低處,背著一個洗得發舊的帆布書包,腳步快,低著頭,顯然想儘快離開。
但他沒走出十步,一隻粗糙的大手從側面伸過來,死揪住他的衣領。
「站住!」
嗓音粗厲,帶著濃重的酒氣。
顧厭整個人被拽得踉蹌後退,書包從肩上滑落,砸在地上。
王建國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拖到路邊,手勁蠻橫,把衛衣領口都扯變了形。
「這個月的錢呢?」
王建國渾濁的眼睛瞪著顧厭,滿臉橫肉因為憤怒而扭曲。
「老子養了你十幾年,你翅膀硬了?錢都不給了?」
顧厭沒有掙扎。
他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,下頜線繃到極致,雙手垂在身側,五指收攏成拳,骨節發白。
但他沒有還手。
他從來不還手。
「上個月給你了一千二。」顧厭嗓音低啞,壓住快要潰堤的情緒,「說好一個月一千。」
「一千夠個屁!」王建國又往前逼了一步,酒氣噴在顧厭臉上。
「你在這好吃好喝上大學,老子在家連口酒都喝不上!」
「今天不拿兩千出來,你就別想走!」
周圍開始有學生放慢腳步。
有人掏出手機偷拍。
有人小聲議論。
「那不是建築系那個顧厭嗎?」
「天哪,被打了?」
「那人誰啊,他爸?」
沒有一個人上前。
顧厭聽到了那些議論聲。
他閉上眼。
那種被剝光了丟在人前的羞恥感,比王建國的拳頭更讓他痛苦一萬倍。
他沉默地從兜里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零錢。
他這周所有打工的收入。
一百,兩百,三百,不夠兩千。
「就這麼點?」王建國一把奪過去,數了數,暴怒地揪緊顧厭的衣領。
「你糊弄誰呢!」
話音未落,他揚起手,一巴掌實實在在扇在顧厭臉上。
「啪」的一聲。
清脆且刺耳。
整個校門口的空氣都靜了。
偷拍視頻的學生手都抖了一下。
「臥槽,這真能打啊?」
顧厭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,右顴骨當場高腫起來,滲出暗紅的血色。
他沒有出聲。
甚至沒有抬手捂臉。
就那麼偏著頭,垂著眼,睫毛下面一片死寂。
下一秒,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,用力拽開了王建國揪住顧厭衣領的手。
「鬆手。」
南枝的聲音帶著逼人的寒意。
王建國愣了一下,低頭看到一個漂亮的年輕女生擋在顧厭面前,不由嗤笑。
「哪來的小丫頭片子?跟你沒關係,滾開。」
南枝沒動。
她舉起手機,屏幕上,錄像鍵閃著紅色的光。
「在大學校門口毆打學生。」
南枝開口時語速不快,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楚。
「我全程錄像了。你再動一根手指頭,我現在就報警。」
王建國臉色變了。
他盯著那個閃著紅光的手機屏幕,眼底的兇狠迅速被怯懦取代。
「你……」
「故意傷害,輕傷以上判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」南枝一字一頓,「你有前科。再進去一次,出來的時候怕是走不動路了。」
王建國被她戳中了痛處。
他確實有前科,早年因為鬥毆被拘留過。
「小丫頭你別多管閒事!這是我家孩子,我教訓自己孩子關你屁事!」
「他已經成年了。」南枝手機舉得穩,「你揪他衣領,扇他耳光,這不叫教訓,這叫施暴。」
旁邊有人吸了口氣。
「姐妹穩住,這波法條騎臉了。」
南枝沒有回頭,只盯著王建國。
「我給你三秒鐘。拿了錢就走。」
「三。」
「二。」
王建國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。
南枝直接撥出了號碼,屏幕上「110」三個數字亮起來。
王建國臉色大變。
「行!我走我走!」
他把那沓零錢往兜里一揣,罵咧咧地後退。
「小崽子你等著,有本事別回來!」
轉身,走了。
搖搖晃晃的背影消失在公交站方向。
南枝把電話掛斷。
她轉過身。
顧厭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衣領被扯得變了形,半邊臉腫得老高。
他低著頭,看不到表情。
但南枝看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。
在發抖。
止不住地,劇烈地發抖。
不是因為疼。
是因為恥辱。
他最不堪的那一面,被她親眼看見了。
那個在食堂給他排骨的人,在圖書館給他藥的人,在暴雨里說心疼他的人。
看到了他被繼父按在眾目睽睽下羞辱。
顧厭嗓子裡湧上一股腥甜。
他動了,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,轉身要走。
「顧厭。」
南枝叫住他。
他停在原地,脊背繃成一張滿弦的弓。
南枝走到他面前。
沒有碰他。
只是站在他面前,仰頭看著他低垂的臉。
「看著我。」
顧厭沒動。
「顧厭,看著我。」
他終於抬起頭。
那雙黑眸里翻湧著南枝看過最複雜的情緒,憤怒,屈辱,自厭,還有近於絕望的懇求。
求她別說話。
求她當作沒看到。
求她轉身走開,從此不要再出現。
旁邊的議論聲低了下去,連吃瓜的人都不敢吭聲。
南枝心臟疼得幾乎無法呼吸。
但她撐住了。
她抬起手,輕輕覆上他腫起的右顴,指腹貼著那片發燙的紅腫,力道輕到不敢驚動他。
顧厭全身發緊,像被烙鐵燙到,想要後退。
南枝沒讓他退。
她的聲音沙啞,帶著連她自己都壓不住的顫。
「你……看到了。」
顧厭終於開口,嗓音被砂紙磨過,乾澀,破碎。
那不是憤怒。
是一個被扒光了扔在人前的少年,最後那點尊嚴碎裂時發出的聲音。
南枝直直看進他眼睛裡,手指沒有離開他的臉。
「我看到了。」
她說。
「我看到了一個人,在拼命活著。」
「顧厭,這不丟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