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厭的手鬆開了。
慢慢地,像耗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南枝沒有急著說話,她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,直到他後背繃到極限的弧度稍稍鬆弛,才重新拿起棉簽。
「轉過來。」
她嗓音不高,語氣卻篤定得不給人退路。
顧厭沉默了幾秒,終於轉過來了。
動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個巨大的讓步。
南枝看清了他的臉,三天沒處理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,顴骨處的淤血依舊很重,嘴角那道口子裂開過,又被他自己舔破,反覆結痂又裂開。
她沒有評價他的傷勢,也沒有嘆氣,更沒有多餘的情緒流露,只把沾了碘伏的棉簽落在傷口邊緣。
顧厭抽了一口涼氣。
「忍一下。」
「不疼。」
南枝手上動作不停。
「嘴硬,城中村的牆皮都沒你硬。」
顧厭咬著牙,沒再吭聲,他偏過頭,視線落在天花板上那塊水漬上,不看她。
南枝一點一點清理乾淨傷口表面的髒東西,又換了一根新棉簽,重新上藥。
「你三天沒出門?」
顧厭沒答。
南枝掃了一眼床頭的桌面,兩桶泡麵,一桶吃了一半丟在旁邊,另一桶還沒拆封,一瓶礦泉水喝了個底朝天。
三天。
他就靠一桶半泡麵和一瓶水撐了三天。
南枝心口悶得發疼,但她面上不顯,手上的動作很穩。
「炸雞店的老闆說你辭了。」
顧厭眼睫動了動。
「跟你沒關係。」
「工資沒結,兩百塊。」
顧厭沉默了一瞬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南枝把碘伏擰上蓋子,放回背包里,又撕開一張創可貼,貼在他顴骨下方那道最深的擦傷上。
指腹按壓貼片邊緣的力度輕得像怕驚到他。
顧厭垂下眼,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手指,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,皮膚白得像瓷。
和他滿是老繭和傷疤的手完全不同。
「好了。」
南枝收回手,站起身,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。
十來平米,一張床,一張桌子,桌上堆著幾本建築教材和一摞草稿紙。
沒有冰箱,沒有廚房,沒有熱水壺。
連個像樣的衣櫃都沒有,衣服疊在床尾的一個塑料箱子裡。
南枝收回視線。
「走。」
顧厭抬頭看她。
「幹嘛?」
「吃飯。」
顧厭沒動。
「不用。」
南枝已經把背包甩上肩了,她轉過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蜷在床上的少年。
「你不去,我就蹲在你門口不走了。」
「今天周末,我有的是時間。」
顧厭的眉心擰起來。
「你……」
「顧厭同學。」
南枝打斷他,語氣平淡,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「你吃了三天泡麵,再不吃頓正經飯,胃穿孔了進醫院,住院費比吃飯貴多了。」
「這筆帳你算一下,算盤珠子都替你喊虧。」
顧厭嘴唇動了動,想反駁,卻發現找不到反駁的角度。
她每次都這樣。
用最不好反駁的邏輯,堵死他所有退路。
南枝已經走到門口了。
「我數到十就走,你跟不跟。」
「一。」
「二。」
「三。」
第四聲沒喊出來,身後傳來彈簧床吱呀一聲悶響。
腳步聲跟了上來。
南枝嘴角彎了彎,沒回頭。
兩人出了城中村。
傍晚的街道上行人不多,路燈亮起來,昏黃的光落在兩人身上。
顧厭走在她後面半步的距離,帽子拉得很低,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。
他不想讓人看到他顴骨上的淤青。
南枝沒有提這個。
她走到學校後門外一條小巷子裡,巷子深處有一家小飯館,門臉不大,但乾淨,老闆娘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嫂子,手藝實在。
南枝推門進去。
「老闆,來個包間。」
「哎,來了來了,裡面請。」
包間不大,就一張四人桌,但有門,能隔絕外面的視線。
南枝選這裡,是因為知道顧厭不想被人看到。
兩人坐下。
南枝拿起塑封菜單,快速翻了兩頁。
「老闆,一份紅燒肉,一份番茄蛋湯,一份清炒時蔬,再來一碗米飯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米飯要大碗的。」
老闆娘應了一聲,拿著單子去了後廚。
顧厭坐在她對面,脊背挺得筆直,整個人繃緊,像是隨時準備奪門而出。
他雙手放在膝蓋上,沒有碰桌面上的任何東西。
南枝倒了杯熱水推過去。
「喝點熱的,你三天沒吃正經東西,待會兒別吃太急,胃受不了。」
顧厭沒碰那杯水。
「我不是沒飯吃。」
「一桶半泡麵加一瓶水。」
南枝看著他。
「這叫有飯吃?你這不是吃飯,是給胃做極限測評。(ㅍ_ㅍ)」
顧厭抿唇,不說話了。
菜上得很快,紅燒肉色澤濃亮,肥瘦相間,番茄蛋湯冒著熱氣,酸香味瀰漫開來。
南枝拿起筷子,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自己碗裡。
然後她夾起第二塊,手腕一轉,穩當地落進顧厭面前的米飯碗裡。
顧厭動了動嘴唇。
南枝沒給他開口的機會,又夾了兩筷子青菜,一勺番茄蛋湯,統統送到他碗裡。
「不許剩,我點了的。」
顧厭盯著碗裡堆起來的菜。
熱氣騰騰的,米飯的香味混著紅燒肉的醬汁,直往鼻腔里鑽。
他胃裡的飢餓感突然變得清晰。
三天了。
只有一桶半泡麵和一瓶水。
他的手指動了動,最終還是拿起了筷子。
南枝低頭吃自己的飯,餘光瞥到他終於動筷,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一些。
但她沒表現出來。
這頓飯吃得安靜。
南枝偶爾夾菜到他碗裡,他不再拒絕,但也不會主動去夾盤子裡的菜,只吃她放進碗裡的。
吃到一半,顧厭的筷子停了。
他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。
「我會還你錢。」
南枝筷子一頓,抬起頭看著他。
「你要這麼算的話,那之前你還我那瓶礦泉水,我也沒收錢呢。」
顧厭愣了一下。
「還有那天圖書館桌上的那瓶,你放的吧?」
顧厭別開視線,耳尖不自然地紅了一下。
「那只是還你的。」
「對啊。」
南枝接話很快。
「你還我礦泉水,我請你吃飯,以後我們就這麼處。」
「誰也不欠誰,主打一個帳本清爽,良心不打烊。」
顧厭張了張嘴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她這人,說話總是這樣。
把所有讓他難堪的東西,輕描淡寫地化解掉。
不是施捨,也不是可憐。
就好像,這是兩個平等的人之間,再正常不過的往來。
「吃完了?」
南枝看了一眼他見底的飯碗。
顧厭嗯了一聲。
南枝舉手招老闆娘。
「買單。」
「你……」
「AA你付不起。」
南枝站起來,理了理衣擺,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今天氣不錯。
「就當預支,以後你發達了請我吃回來。」
顧厭沉默地看著她走到前台,掏出手機掃碼付款,動作利落。
他慢慢站起身。
兩人走出飯館。
夜色已經深了,巷子裡的路燈發出暖黃的光,秋風吹過,帶著一點涼意。
南枝走在前面,步子輕快。
「明天快遞站你還去嗎?」
「去。」
「幾點?」
「六點。」
「那我五點半給你發消息提醒你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我鬧鐘調好了,順手的事。」
顧厭跟在她身後,隔著半步的距離。
他看著她的背影,明黃色的針織衫在路燈下格外亮眼,發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。
他的腳步慢下來。
胃裡是久違的飽腹感,溫熱,踏實。
像三天以來第一次,有東西填滿了他身體裡的某個空洞。
不只是胃。
顧厭攥緊了口袋裡的手。
他看著南枝的背影,目光里浮現出一種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情緒。
溫熱的,小心翼翼的。
像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,突然看見遠處有一點光。
不敢靠近。
怕那是幻覺。
怕一伸手就碎了。
但目光,已經移不開了。
南枝走到巷口忽然轉身。
路燈的光打在她臉上,明艷生動。
「顧厭。」
他停住腳步。
「明天早上的包子,你要肉的還是素的?提前點單,過期不候哦。(^▽^) 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