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厭站在檐下,手裡握著那把透明的摺疊傘,傘柄上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。
時間倒回幾小時前。
南枝送完傘回到宿舍,林可正坐在書桌前啃蘋果,看到南枝空著手回來,眼睛都瞪圓了。
「你那把透明傘呢?」
「送人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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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枝脫下沾了水汽的外套。
林可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。
「你真給那個顧厭了?」
「他收了?」
南枝點頭。
「收了。」
林可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他居然沒把你趕出來?這合理嗎?」
「建築系那邊都傳開了,說他今天下午在走廊上差點跟人打起來。」
「這種暴力狂你還是少惹為妙,姐妹,咱別上趕著給自己開高難副本。」
南枝走到洗手台前洗手,水流沖刷著指尖。
她腦海里浮現出顧厭在走廊上被撞後,那種防備到極點又強撐著隱忍的姿態。
那不是暴力。
那是被生活逼到絕境後的應激反應。
「他不是暴力狂。」
南枝擦乾手,語氣篤定。
晚上十點,宿舍熄燈,窗外的雨聲依然密集。
南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。
十點一刻。
前世的記憶在腦海里翻湧。
她知道顧厭今晚在南門外的炸雞店打工,這份工作要一直干到凌晨十二點,還要負責打掃衛生和清理泔水。
南枝掀開被子,輕手輕腳地爬下床,換上衣服。
「南枝,你幹嘛去?」
蘇婉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。
「肚子餓,去南門買點關東煮。」
南枝隨口扯了個謊。
「這個點還出門,你胃是真會挑時間營業啊。」
蘇婉翻了個身,又迷糊過去。
南枝拿起床頭的黑傘,推門出去。
一路走到南門外的商業街,雨夜的街道冷清蕭瑟。
南枝推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玻璃門,白熾燈照得亮如白晝。
她站在關東煮的保溫櫃前,手裡拿著紙杯,視線穿過透明的玻璃幕牆,直直落在街對面的炸雞店。
凌晨十一點,大學城后街的行人已經不多,炸雞店裡還有一桌客人在喝酒。
顧厭穿著不合身的黃色員工制服,那件制服明顯大了一號,穿在他清瘦的身上顯得空蕩。
他手裡拿著抹布,正在清理旁邊滿是油污的桌子。
他的動作極快,機械又麻木,把客人吃剩的骨頭掃進垃圾桶,再用消毒水反覆擦拭桌面。
一個喝醉的胖子突然站起來,腳下踉蹌,撞翻了手邊的啤酒瓶。
玻璃瓶砸在地上,碎片四濺,黃色的酒液流了一地,濺到了顧厭的鞋面上。
胖子指著顧厭破口大罵。
「沒長眼啊!不知道過來收拾!」
「什麼服務態度!」
顧厭沒反駁,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他走過去蹲下身,徒手去撿那些碎玻璃,一片一片,撿得仔細。
南枝站在便利店裡,握著關東煮紙杯的手指用力收緊,紙杯邊緣被捏得變形。
她知道顧厭為什麼不反抗。
他需要這份工作。
王建國是個無底洞,每個月都要按時拿錢。
他如果被辭退,連明天的飯錢都沒有。
顧厭把碎玻璃扔進垃圾桶,又拿來拖把清理地面,動作熟練得讓人心酸。
口袋裡的舊手機突然震動。
他停下動作,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網的二手手機。
看清來電顯示的那一刻,他整個人繃緊,連脊背的弧度都變得僵硬。
他走到炸雞店外面的屋檐下,接起電話。
南枝隔著一條街,聽不到聲音。
但她能清楚地看到顧厭的反應。
他一言不發,只是垂在身側的左手突然收攏,手裡那個剛收拾出來的空紙杯被生生捏扁。
殘餘的可樂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滴,砸在他手背上那道結痂的新傷口上。
他下頜線收緊,眼底翻著濃重的戾氣和無力感。
幾秒後,他掛斷電話,把變形的紙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,轉身重新走進炸雞店。
他繼續拿著拖把,清理地上的酒液。
那個電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南枝把手裡的關東煮扔進垃圾桶,走到收銀台。
「麻煩要一杯熱可可。」
「最燙的那種,多加糖。」
收銀員動作麻利地沖泡好。
南枝接過紙杯捧在手裡,隔著紙杯傳來的溫度燙得她掌心發麻。
她走到靠窗的吧檯前坐下,安靜地等。
十一點半,炸雞店的捲簾門被拉下,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
顧厭換回了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,從店裡走出來。
雨勢小了一些,變成了綿密的秋雨。
秋風一吹,寒意刺骨。
他沒有撐傘。
那把透明的摺疊傘被他用一個乾淨的塑膠袋嚴嚴實實地裹著,護在懷裡,生怕沾到半點雨水。
那是她今天下午給他的傘。
他自己淋著雨,卻把傘護得滴水不沾。
南枝推開便利店的門,冷風灌進領口。
她迎著風走向街角,掐準時間,在那個沒有路燈的昏暗拐角處,和他迎面撞上。
顧厭腳步急剎,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半寸,進入防禦姿態。
看清來人是南枝後,他眼底的防備沒有減少,反而更重了。
「這麼晚還打工啊。」
南枝語氣隨意,好似普通同學偶遇。
顧厭目光釘在她臉上,警惕又充滿攻擊性。
「你跟蹤我?」
語調冷硬,帶著被冒犯的怒意,以及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難堪。
他剛接完王建國要錢的電話。
他現在滿身都是爛泥里的腐臭味。
他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南枝。
這個高高在上,隨手就能施捨他排骨和藥膏的大小姐,不應該出現在這種骯髒的城中村后街。
南枝把手裡那杯熱可可遞過去。
「路過而已。」
顧厭沒接,視線從熱可可移回她臉上。
「中文系的宿舍在北區,這裡是南門外三公里。」
「南大小姐路過的範圍挺大。」
他在用最惡劣的態度逼她走。
南枝沒退縮。
「我出來買夜宵,正好看到你。」
「這家便利店的關東煮有名。」
顧厭冷笑一聲。
「買夜宵買到這來?」
「南枝,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他連名帶姓地叫她,聲音壓得低。
「你覺得看我趴在地上撿玻璃渣好玩?」
南枝心臟抽痛。
他看到了。
他知道她在對面。
所以他覺得她在看他的笑話。
南枝迎上他的視線,不躲不避。
「我沒覺得好玩。」
「我只看到你在憑自己的雙手賺錢。」
「這不丟人。」
顧厭怔住。
他以為她會嘲笑他,也以為她會用憐憫的目光看他。
都沒有。
她的眼神坦蕩,甚至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肯定。
顧厭下頜線收緊,撇開視線。
「我不需要你的肯定。」
南枝沒有廢話。
她直接上前一步,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顧厭想要後退,但後背已經抵上了粗糙的磚牆。
南枝拉過他的手,把那杯燙手的熱可可強行塞進他掌心。
顧厭手指發顫,想要甩開。
「我買了兩杯,第二杯半價。」
南枝語氣強硬。
「我自己喝不完,商家羊毛都薅到這份上了,不喝白不喝。(๑•̀ㅂ•́)و」
顧厭咬牙。
「我不喝甜的。」
「那就拿著暖手。」
南枝鬆開手,沒有多問一句關於電話的事,也沒有多餘的同情和憐憫。
「扔了隨你。」
說完,她轉過身,步子邁得極穩,直接走入雨幕中。
絕不糾纏。
顧厭站在原地,手裡捧著那杯熱可可。
滾燙的溫度順著紙杯傳遞到他涼透的掌心,燙得他不知該如何處理。
熱氣裊裊上升,模糊了他的視線。
南枝走出十幾米遠,在下一個街角的陰影里停下腳步。
她轉過身,偷偷回頭看去。
路燈昏黃的光暈下,顧厭還站在那個拐角處,低著頭,盯著手裡那杯熱可可不動。
他看了許久。
久到秋雨打濕了他的頭髮,他終於抬起手,把紙杯湊到唇邊,仰起頭喝了一小口。
甜暖的溫度順著喉管流進胃裡,驅散了秋雨的寒意。
夜色中,路燈的光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。
南枝清楚地看到,他的耳尖泛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