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場秋雨下了一整夜,第二天上午雨停時,空氣里透著初秋的涼意。
圖書館二樓閱覽室里,南枝走到自己常坐的靠窗位置,桌面上放著她的白色保溫杯。
保溫杯旁邊,靜靜立著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。
包裝紙上的牌子,和她昨天下午放在顧厭手邊的那瓶一模一樣。
南枝拉開椅子坐下,視線掃過周圍的自習區,那個常年穿著發白舊外套的身影不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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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伸手握住那瓶礦泉水,塑料瓶身帶著微涼的觸感。
兩塊錢。
對她來說,掉在地上都不會多看一眼。
但對顧厭來說,這是他早上四點半去快遞站分揀包裹,扛了幾十個大件才賺來的飯錢。
他寧可餓肚子,也要把她昨天給的那瓶水還回來。
劃清界限的意思擺得明明白白。
南枝沒惱,嘴角反而忍不住往上翹。
刺蝟開始試探著收起一根刺了。
哪怕只是用最笨拙的方式,試圖還清所謂的人情。
下午,大學生活動中心。
迎新晚會籌備會現場,林可翻著手裡的報名表,瞪大眼睛看著南枝。
「你真報了跨院協調組?」
「你平時連班會都嫌煩,現在跑去幹這種兩頭受氣的苦力活?」
南枝在表格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。
「鍛鍊能力。」
林可撇嘴。
「協調組就是個受氣包,要在中文系和建築系之間來回跑,哪有能力給你鍛鍊,純純打工人提前上崗啊。 」
南枝沒接話,把表格遞交上去。
她要的就是兩頭跑。
不然怎麼名正言順地去建築系的地盤找人。
活動中心一樓大廳,兩系的學生會幹部和志願者聚在一起,現場亂鬨鬨的。
角落裡堆著十幾箱舞檯燈光設備和沉重的音響線材,負責場地的學長站在台階上指揮。
「那邊幾個男生,過來把這些器材搬到三樓禮堂。」
幾個男生磨磨蹭蹭地走過去。
顧厭就在其中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袖T恤,布料粗糙,洗得略微變形,袖口規規矩矩地扣在手腕處。
他沒說話,直接走到最重的那箱金屬主音響前,彎腰,雙手扣住巨大的紙箱底部,發力。
紙箱離地的瞬間,南枝站在人群外圍,目光一下抓住他的動作。
顧厭的右側肩膀忽然往下沉了一下,右臂呈現出一個極不自然的僵硬弧度。
他下頜線收緊,額角滲出一層細密冷汗。
那是一個強忍疼痛的微表情。
但他沒停頓,硬生生扛起那個連兩個男生抬著都費勁的紙箱,轉身往樓梯口走。
步伐沉重,脊背被壓得微彎,卻依然挺得筆直。
長袖遮住了皮膚。
但她知道,那下面絕對有傷。
王建國打人從來不留手,舊傷疊新傷。
他搬重物時右臂動作明顯受限,發力方式全靠左側身體代償,說明傷及了筋骨。
旁邊幾個男生搬著輕巧的小箱子,有說有笑。
顧厭一個人扛著最大的重量,走在最前面。
建築系的隊伍里,趙磊靠著牆,手裡把玩著手機,看著顧厭吃力的背影,嗤笑了一聲。
那聲音剛好夠周圍一圈人聽見。
「窮人就是力氣大。」
「一天打三份黑工練出來的吧,真把學校當工地了。」
幾個男生跟著鬨笑。
「可不是,人家可是拿一等助學金的,不多干點活怎麼行。」
顧厭腳步沒停,連頭都沒回。
他太習慣這種嘲諷了。
反駁沒有任何意義,只會換來更多羞辱。
他早就學會了把自己當成一件沒有情緒的工具。
南枝撥開人群,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她徑直走到趙磊面前,站定,目光直視他的臉。
「趙磊同學。」
南枝的聲音清亮,穿透力極強。
整個大廳的嘈雜聲瞬間小了下去。
趙磊愣了一下,轉頭看到明艷逼人的南枝,本能地站直身體,臉上擠出笑。
「南同學,有事?」
南枝神色冷下來。
「嘴巴不是用來放屁的。」
大廳里安靜得連紙張翻動聲都突兀。
所有人瞪大眼睛看著南枝。
誰也沒想到,這個中文系出了名的高嶺之花,開口會這麼粗暴。
趙磊臉上的笑卡住,迅速漲紅,覺得當眾丟了面子。
「你什麼意思?我惹你了? 」
南枝指了指樓梯口那堆還沒搬完的器材。
「你有這閒工夫在這陰陽怪氣,不如過去搭把手。」
「還是說,你連個窮人的力氣都不如,只配在這站著當廢物?」
趙磊咬牙。
「那是學長安排給他的活,我憑什麼搬!」
南枝往前逼近一步,氣場全開。
「憑我是這次晚會的跨院協調組組長。」
「去搬,別讓嘴比手還忙。 」
趙磊被她的氣場震住,又礙於周圍幾十雙眼睛盯著,不敢真和學生會協調組幹仗。
他只能鐵青著臉,罵罵咧咧地走過去,抱起一個紙箱。
人群里有人憋著笑,小聲吸氣。
「這姐是來協調的嗎?這是來給嘴欠人士做售後返廠吧。 」
樓梯上,顧厭扛著沉重的音響,腳步停在半空。
他沒回頭。
但南枝剛才說的每一個字,都清晰落進他耳朵里。
那雙漆黑的眼眸里,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。
他咬緊牙關,右臂的刺痛感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慌亂蓋過去。
他加快腳步,消失在樓梯拐角。
一小時後,籌備會議結束,大廳里的人陸陸續續散去。
南枝拿著協調組的文件,走向樓梯間準備上樓確認場地。
剛推開防火門,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伸過來,按在門板上。
砰的一聲悶響,防火門被重新關上。
光線昏暗的樓梯間裡,空氣逼仄。
顧厭站在高她兩級的台階上,擋住了她的去路。
他個子很高,把頂部的光源遮得嚴嚴實實,陰影完全籠罩住南枝。
南枝仰起頭,迎上他的視線。
顧厭的呼吸略重,胸口起伏,那雙眼睛盯緊南枝,帶著強烈的防禦姿態,困在死胡同里也不肯低頭。
「南大小姐。」
他開口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嗓音發乾,語氣說不出是嘲諷還是什麼。
「你不用替我出頭。」
「我不需要。」
他把話說得很絕,試圖用最惡劣的態度推開她。
推開這種他不配擁有的維護,推開這種讓他隨時可能失控的變數。
但他握著不鏽鋼欄杆的右手,卻在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,泛著慘澹的冷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