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點極微弱的試探,在南枝轉身下樓的腳步聲中,重新被厚重的堅冰封死。
時間推移到周三下午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台灣小說神器台灣小說網,ⓣⓦⓚⓐⓝ.ⓒⓞⓜ超好用 】
暴雨傾盆。
古代文學課剛結束。
階梯教室外,雨水在玻璃窗上砸出密集的聲響。
林可站在文科樓一樓大廳,一邊抖著外套上的水珠,一邊抱怨。
」天氣預報說這場雨要下到明天早上,二食堂肯定是去不成了。」
南枝拉開背包拉鏈。
裡面靜靜躺著兩把傘。
一把是黑色的長柄傘。
一把是印著校徽的透明摺疊傘。
前世被顧厭鎖在保險柜里整整十年的那把。
南枝把黑傘遞給林可。
」你先回宿舍。」
林可接過傘,一臉疑惑。
」你不回去?雨這麼大你去哪?」
」去C棟。」
林可瞪大眼,音調拔高。
」建築系?你去那幹嘛?」
」送個東西。」
南枝沒多解釋,伸手去拿那把透明摺疊傘。
林可一把按住她的手背。
」你別告訴我,你又是去找顧厭的。」
」是找他。」
林可急了。
」你到底圖什麼啊?我聽建築系的老鄉說,那人連學費都交不起,每天晚上去校外打黑工。脾氣更是爛到家,誰跟他說話他都不搭理,你非要去碰這個釘子幹嘛?」
南枝拂開林可的手。
」他脾氣不爛。」
林可愣住。
南枝直視林可的眼睛。
」他只是沒學過怎麼好好說話。」
說完,南枝撐開那把透明摺疊傘,直接走入雨幕。
林可舉著黑傘站在原地,半天沒回過神。
C棟教學樓。
大雨如注,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濺起白色的水霧。
一樓走廊盡頭。
顧厭站在最邊緣的屋檐下。
風很大,卷著雨水直往走廊里灌。
他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外套。
右半邊身體已經被雨水徹底打濕,布料緊貼在身上。
走廊里站著不少避雨的學生。
幾個女生正打電話叫室友送傘。
旁邊三兩成群的男生湊在一把傘下衝進雨里。
熱鬧是他們的。
顧厭周圍兩米內,空無一人。
他是一座被所有人刻意避開的孤島。
他低著頭,看著地面上積起的水窪。
右手揣在外套口袋裡。
口袋裡那管消炎藥膏硬邦邦的,硌著他的手心。
手背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。
他沒扔。
他捨不得扔。
這是他十九年來,第一次從別人手裡接過的藥。
但他更清楚。
這只是南枝大小姐一時興起的憐憫。
施捨完排骨,施捨藥膏。
等新鮮感過了,她連看都不會再看他一眼。
旁邊幾個男生打著傘經過。
其中一個不小心撞了顧厭一下。
顧厭本能地往後躲,後背重重撞上牆壁。
那男生回頭看了一眼,不僅沒道歉,反而嫌惡地皺起眉。
」真晦氣,走路不看人啊。」
另一個男生拉住他。
」算了吧,別跟這種窮鬼計較。聽說他每天晚上還要去炸雞店打黑工,估計腦子都累壞了。」
」也是,離他遠點。」
顧厭沒出聲。
下頜線繃緊,垂在身側的左手猛地收攏。
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把頭埋得更低,把整個人藏進更深的陰影里。
南枝踏上C棟走廊的台階。
高跟鞋踩在積水的瓷磚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走廊里的議論聲停了一瞬。
幾道視線落在這邊。
」那不是中文系的南枝嗎?」
」她來我們C棟幹嘛?」
南枝無視所有人。
視線穿過人群,精準地鎖定在那個角落。
顧厭的頭髮濕透了,水滴順著凌厲的下頜線往下淌。
他連躲雨的動作都沒有。
就那麼僵硬地站著,任由冷風夾著雨水往身上拍。
南枝走過去。
一步一步,停在顧厭面前。
顧厭視線里多了一雙高跟鞋。
他抬頭。
南枝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毛衣,頭髮隨意挽在腦後。
手裡拿著那把透明的摺疊傘。
傘面上還掛著水珠。
顧厭呼吸停滯。
全身肌肉在瞬間進入防禦狀態。
」你來幹什麼。」
嗓音乾澀,帶著極重的防備。
南枝把手裡的透明摺疊傘往前遞。
撐開。
傘面擋住了斜飛進來的雨水。
」拿著。」
南枝語氣平常。
」下這麼大雨,會生病。」
顧厭沒動。
視線從那把傘移到南枝臉上。
眼底的防備刺骨,甚至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暴躁。
」南枝,對吧。」
他連名帶姓地叫她。
嗓音啞得厲害。
」你們中文系的。」
南枝點頭。
」是。」
顧厭盯著她。
」你到底想幹什麼。」
他想不通。
一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,為什麼非要一次次地出現在他面前。
強迫他吃飯。
強迫他收藥。
現在又跑來給他送傘。
他身上有什麼值得她圖謀的?
他連飯都吃不起。
他爛在泥里。
她站在雲端。
這種毫無緣由的靠近,比明目張胆的欺凌更讓他恐慌。
因為他知道,一旦他習慣了這種好,等她抽身離開的時候,他會死得很難看。
」拿走。」
顧厭言辭鋒利,試圖用最惡劣的態度逼退她。
南枝沒動。
」不拿。」
顧厭呼吸加重,帶著被逼到絕境的戾氣。
」我不用你的東西。」
南枝迎上他的視線,語氣理直氣壯。
」那你扔了。」
顧厭僵住。
他扔不起。
和那管五十塊的藥膏一樣,他根本賠不起這把傘。
南大小姐隨時可以玩這種救贖窮人的遊戲,但他玩不起。
南枝把他的窘迫看在眼裡。
她看著他豎起全身尖刺,用最兇惡的姿態掩飾內心的恐懼。
前世她送完傘就跑了。
根本沒聽到他問這句話。
也沒有看到他眼底那種瀕臨崩潰的掙扎。
南枝往前跨了一步。
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。
顧厭下意識想後退,但後背已經抵在涼透的牆壁上。
退無可退。
南枝直接把傘柄塞進他手裡。
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的手指。
極冷。
顧厭猛地一抖,想要抽回手。
南枝反手握住他的手腕,力道極大,硬生生把傘柄按進他掌心。
」什麼都不想干。」
南枝看著他的眼睛。
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」就是覺得……」
她停頓了一下。
聲音放輕,卻清晰地砸進顧厭的耳朵里。
」你淋雨的樣子,讓我心疼。」
顧厭瞳孔驟縮。
整個人徹底定在原地。
心疼。
這兩個字是一把重錘,狠狠砸碎了他引以為傲的防禦外殼。
十九年。
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兩個字。
王建國只會罵他是個賠錢貨。
生母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。
至於周圍那些人,看他的眼神里只有嫌棄和嘲笑。
現在,一個他以為是來體驗生活的大小姐,站在暴雨里,握著他的手腕,說心疼他。
顧厭大腦一片空白。
手指無意識地收緊,攥住那個塑料傘柄。
南枝鬆開手。
沒等他反應過來。
她直接轉身,從背包里拿出另一把備用的摺疊傘。
撐開。
步入雨幕。
沒有回頭,沒有糾纏。
留給他的只有一個乾脆利落的背影。
顧厭站在檐下。
手裡握著那把透明的摺疊傘。
傘柄上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