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枝咽下最後一口米飯。
端起餐盤站起身。
」我吃飽了。」
她沒看對面的人,直接走向回收處。
林可趕緊端著飯盒跟上去,一邊走一邊回頭看。
顧厭坐在那個昏暗的角落裡。
嘴裡的排骨肉質軟爛。
他咽下去。
胃裡的絞痛被短暫壓制。
但他握著筷子的手指抖得根本停不下來。
走出食堂,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天色陰沉得厲害,烏雲壓在頭頂,一場大雨正在醞釀。
林可拉住南枝的胳膊。
」你今天到底吃錯什麼藥了?非要去惹那個瘟神。」
南枝腳步不停。
」沒惹他,單純不想浪費糧食。」
林可翻了個白眼。
」你這話騙鬼呢。你平時連二食堂的糖醋裡脊都只吃兩口,今天打那麼大一份排骨?」
南枝沒反駁。
回到宿舍。
南枝倒了杯水,拿出手機。
屏幕上,天氣預報的圖標掛著一個碩大的雨滴。
周三,大暴雨。
距離今天還有兩天。
前世的這場暴雨,她隨手把一把透明的校慶紀念傘塞給了顧厭。
十秒鐘的交集。
換了他十年的偏執暗戀。
那把傘被他鎖在保險柜里,傘骨生了鏽,他都不捨得扔。
蘇婉從上鋪探出頭。
」別吵了,輔導員在群里發通知了。」
林可湊過去看手機。
」下周迎新晚會,咱們中文系和建築系合辦?」
蘇婉點頭。
」對,要求每個系出兩個節目,還要聯合選拔一男一女兩個主持人。」
林可撇嘴。
」建築系那幫男生全是理工直男,天天畫圖熬通宵,能出什麼節目?合辦簡直是拖後腿。」
蘇婉嘆氣。
」不過建築系那邊確實挺慘的。我聽老鄉說,那個顧厭連住宿費都交不起,每天晚上在校外的便利店打工到半夜,回城中村的出租屋住。」
南枝握著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緊。
城中村。
那個逼仄、潮濕、充滿霉味和酒氣的地獄。
她閉上眼,腦海里浮現出前世顧厭背上的那些陳年舊疤。
」迎新晚會的主持人,怎麼選?」南枝睜開眼問。
林可轉頭看她,一臉見鬼的表情。
」你問這個幹嘛?你不是最討厭這種要在全校面前露臉的活動嗎?」
南枝放下水杯。
」現在感興趣了。」
林可伸手摸她的額頭。
」沒發燒啊。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?」
南枝拍開她的手。
」我去報名。」
建築系,迎新晚會。
這是一個絕佳的契機。
她有了光明正大去接觸顧厭的理由。
下午。
南枝抱著幾本專業書走進圖書館。
二樓閱覽室。
她穿過兩排高大的書架,視線在自習區掃過。
最角落靠窗的位置。
顧厭坐在那裡。
他換了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舊T恤。
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建築學概論。
手裡握著一支廉價的原子筆,正在草稿紙上畫線條。
南枝放慢腳步走過去。
距離拉近。
她看清了他搭在桌沿的右手。
手背上,原本那道滲血的劃痕旁邊,多了一道極深的新傷。
皮肉翻卷,邊緣泛著詭異的紅腫。
明顯是被生鏽的銳器劃傷的。
沒有處理,連個創可貼都沒貼,還在往外滲著黃水。
南枝心口發疼。
那是王建國打的。
那個酗酒的賭徒繼父,只要要不到錢,什麼東西都敢往他身上砸。
前世顧厭大三才通過法律途徑徹底擺脫那個吸血鬼。
這期間他挨了多少打,受了多少傷,南枝根本不敢深想。
她轉身下樓。
出了圖書館,直奔校醫院。
夏末初秋的校園裡,蟬鳴聲躁動。
南枝走得很快。
十分鐘後。
她重新回到二樓閱覽室。
手裡多了一個印著紅十字的塑膠袋。
顧厭還在低頭畫圖。
每一筆都極重,力透紙背。
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用建築線條隔絕外界的一切惡意。
南枝走到他桌邊。
把一瓶礦泉水和一管消炎藥膏從袋子裡拿出來。
放在他手邊的空位上。
動作很輕。
但顧厭的反應極大。
他握筆的手猛地頓住,筆尖劃破了草稿紙。
整個人瞬間繃緊。
他抬頭,視線觸及南枝的臉時,眼底的防備刺骨。
」拿走。」
壓低的聲音里全是抗拒。
南枝沒動。
」校醫院買的,沒花幾個錢。」
顧厭下頜線繃得死緊。
」我說了,拿走。」
他不需要別人的同情。
更不需要這個中午剛強塞給他一碗排骨的大小姐,再次跑來施捨。
這種居高臨下的可憐,比打在他身上的拳頭更讓他難受。
南枝垂下眼,視線落在他潰膿的手背上。
」給你就拿著。」
顧厭冷笑一聲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」南大小姐,體驗生活找錯對象了。」
南枝直視他。
」我沒體驗生活。」
顧厭眼底滿是嘲弄。
」那你這是幹什麼?中午施捨一頓飯不夠,下午還要來發善心?」
南枝語氣平靜。
」我發善心從來不分對象。你手上的傷再不處理,整條胳膊都會廢掉。」
顧厭拿起那管藥膏,就要扔進旁邊的垃圾桶。
南枝直接伸手,按住他的手腕。
肌膚相觸的瞬間。
顧厭猛地抽回手,力道大得撞翻了旁邊的幾本書。
沉悶的聲響惹來周圍幾個學生不滿的視線。
顧厭胸口起伏,死死盯著南枝。
」別碰我。」
南枝收回手,掌心還殘留著他皮膚驚人的低體溫。
她沒有被激怒,反而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。
」藥膏五十塊。你扔了,就賠我五十。」
顧厭咬牙。
」我沒讓你買。」
南枝靠在椅背上。
」但我買了。你扔進垃圾桶,就是毀壞我的財物。」
顧厭氣極反笑。
」強買強賣?」
南枝點頭。
」你可以這麼理解。傷口發炎會引起高燒,發燒就不能去打工。你一天打三份工,曠工一天的損失,比五十塊多得多。這筆帳你自己算。」
顧厭瞳孔猛地收縮。
她怎麼知道他打三份工?
南枝沒給他追問的機會。
她站起身。
」藥放這了,用不用隨便你。」
她轉身就走。
步子邁得乾脆利落。
沒有絲毫留戀,也沒有等待他道謝的意思。
走到閱覽室大門處。
南枝停下腳步。
她沒忍住,回頭看了一眼。
顧厭沒有低頭看書。
他正看著她的方向。
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,視線在半空中撞上。
顧厭沒躲。
他眼底那層厚重的堅冰裂開了一道縫隙。
裡面有困惑,有豎起尖刺的警惕。
但在極深處,藏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、極微弱的試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