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打響。
階梯教室里瞬間亂作一團。
林可把書本往包里一塞,拽著南枝的胳膊往外沖。
「快快快,今天二食堂有糖醋裡脊,去晚了連個渣都剩不下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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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枝反手扣住林可的手腕,腳下方向一轉。
「不去二食堂。」
「去哪?」
「北區食堂。」
林可猛地剎住腳,瞪大眼看著她。
「你瘋了?北區食堂全是建築系和體育系那幫糙漢,菜又咸又油,你去那幹嘛?」
「換換口味。」
南枝沒多做解釋,拉著她快步下樓。
其實不需要解釋。
她知道顧厭每天中午只去北區食堂。
因為那裡的飯菜最便宜,兩毛錢就能打一份最素的白菜。
北區食堂。
人聲鼎沸,空氣里混雜著飯菜的熱氣和男生的汗味。
南枝今天穿了一件明黃色的針織衫,配著高腰牛仔褲。
她一走進來,周圍不少男生的目光就黏了過來。
南枝對這些視線視若無睹。
她拿了餐盤,徑直走向打飯窗口。
排隊的人很多,南枝耐心地等著。
輪到她時,她指著櫥窗里的菜。
「阿姨,要一份紅燒排骨,一份糖醋小排,再加個雞腿。」
打飯阿姨手裡的勺子頓在半空。
上下打量了一番南枝纖細的身材。
「小姑娘,點這麼多肉你吃得完嗎?我們這可是大份。」
「吃得完。」
南枝語氣肯定,掃碼付錢。
阿姨手腳麻利地把菜裝滿,餐盤被壓得沉甸甸的。
南枝端著餐盤轉身。
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人群,精準地投向食堂最深處的角落。
那裡是個死角。
靠近回收餐具的泔水桶,氣味難聞,光線昏暗。
沒人願意坐那。
只有一個人。
顧厭。
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灰色外套,脊背微彎,整個人縮在陰影里。
面前的餐盤裡只有一團白米飯,旁邊配著一份最便宜的炒白菜。
連一滴油星都看不見。
他吃得很快,動作機械。
仿佛只是為了完成進食這個任務,維持生命體徵。
南枝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手指摳住不鏽鋼餐盤的邊緣。
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進來。
前世她從來不知道,那個後來在商界翻手為雲覆手為雨、把她困在別墅里錦衣玉食養著的男人。
那個動輒包下整個高檔餐廳只為和她吃一頓飯的男人。
十九歲時,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。
「南枝,發什麼呆呢?這邊有空位,走啊!」
林可端著飯盒在不遠處招手,扯著嗓子喊她。
南枝沒應聲。
她端著餐盤,邁開腿,徑直朝那個昏暗的角落走去。
一步,兩步。
周圍的喧鬧聲仿佛被隔絕在外。
林可順著南枝的路線看過去,臉色驟變。
她趕緊跑過來,一把拉住南枝的衣角。
「你往那走幹嘛?那是顧厭!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你還去?上周他剛把大三學長打了,這人就是個神經病,誰靠近他誰倒霉!」
林可壓低聲音,語氣里全是忌憚。
「我找他有事。」
南枝拂開林可的手,腳步沒停。
林可急得直跺腳,卻不敢再跟上去。
顧厭周圍兩米內,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結界。
生人勿近。
南枝走到桌前。
「砰。」
沉甸甸的餐盤落在桌面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顧厭手裡的筷子猛地停住。
他沒有抬頭。
但南枝清楚地看到,他握筷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。
整個人瞬間繃緊,脊背挺得筆直。
那是長期處於危險環境中的人,被侵犯領地時的本能反應。
南枝拉開他對面的椅子。
坐下。
顧厭終於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漆黑、極冷。
帶著毫不掩飾的防備。
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孤狼,隨時準備咬斷入侵者的脖子。
南枝迎上他的視線。
不躲不避。
兩人隔著一張窄小的餐桌對視。
周圍突然安靜下來。
顧厭薄唇緊抿,下頜線繃得死緊。
他沒說話,只是冷冷地看著她。
趕人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南枝垂下眼,把餐盤裡那碗冒著熱氣的紅燒排骨端起來。
往前一推。
瓷碗底部和桌面摩擦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排骨停在顧厭的餐盤邊緣。
「吃不完了,幫個忙。」
顧厭的視線從她的臉移到那碗排骨上。
紅亮的醬汁,肥瘦相間的肉塊。
熱氣騰騰。
他喉結上下滑動。
極快,極隱秘。
但南枝捕捉到了。
顧厭重新抬眼看她。
三秒。
他沒動筷子。
「拿走。」
嗓音發乾,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桌面。
帶有毫不掩飾的抗拒。
南枝沒動。
「我說了,吃不完。」
顧厭放下筷子。
身子往後靠,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眼神比剛才更冷,甚至帶上了一絲戾氣。
「我不需要施捨。」
字字帶刺。
他太習慣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了。
那些人扔給他一點殘羹冷炙,還要帶著居高臨下的優越感,等著他感恩戴德。
只要他伸手,下一秒就是嘲笑和羞辱。
他寧願餓死,也不吃嗟來之食。
南枝沒反駁。
她直接拿起自己的筷子。
越過桌面。
夾起一塊最大的排骨。
手腕一翻。
紅燒排骨穩穩落在顧厭那團乾癟的白米飯上。
濃郁的醬汁瞬間洇透了白色的米粒。
顧厭瞳孔驟縮。
猛地站起身。
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。
周圍幾個吃飯的學生聞聲看過來。
「你幹什麼!」
顧厭壓低聲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五指猛地收攏,骨節泛白。
手背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,還在往外滲著血絲。
他拿起筷子,就要把那塊排骨挑出去扔在桌上。
「扔了你就去買一份新的賠給我。」
南枝頭都沒抬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砸在他耳邊。
顧厭的筷子頓在半空。
離那塊排骨只有一毫米。
他沒錢。
一份紅燒排骨要五塊錢。
他今天所有的飯錢只有兩塊。
南枝仰起頭看他。
目光掃過他收攏的五指,視線在那道滲血的劃痕上停頓了一秒。
心臟像被重錘砸了一下。
但她強壓下情緒,眼神恢復平靜,甚至帶上理直氣壯的意味。
「誰施捨你了?」
她指了指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餐盤。
「我就是眼大肚小打多了。」
「你不吃我倒掉。」
「但你要是敢給我扔桌上噁心人,這事沒完。」
說完,她收回視線。
拿起勺子,低頭開始對付自己盤子裡的糖醋小排。
一口接一口。
吃得專心致志。
再沒分給他一個眼神。
顧厭僵在原地。
渾身的刺都豎了起來,卻找不到目標紮下去。
他以為她會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。
以為她會用憐憫的眼神看他。
都沒有。
她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了。
就好像真的只是為了不浪費食物,隨手處理了一個麻煩。
周圍的目光還在往這邊瞟。
顧厭站著,像個異類。
他目光釘在碗裡那塊排骨上。
醬汁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他從早上四點半開始在快遞站分揀包裹,到現在,只喝過一口自來水。
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,絞痛得厲害。
南枝低頭扒飯。
動作自然。
餘光卻一直鎖在顧厭身上。
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緊。
顧厭的自尊心比命還重。
逼急了,他真的會走人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食堂里的喧鬧聲依舊。
站著的人終於動了。
顧厭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動作僵硬。
南枝沒抬頭。
餘光瞥到,他沉默了很久。
最終還是低頭,慢慢吃下了那塊排骨。
拿筷子的手,止不住地發著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