」南枝?枝你沒事吧?」
林可的臉湊到她眼前,睡眼惺忪的樣子帶著幾分被嚇到的惱火,
」大半夜的突然坐起來,嚇死我了,你做噩夢了?」
南枝盯著林可。
這張臉,年輕的、圓潤的、還帶著嬰兒肥的。
林可現在十九歲,不是後來那個被生活磋磨到稜角分明的社畜。
她真的回來了。
」我沒事。」南枝聽到自己的聲音,年輕,嗓音亮得不像話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皮膚緊緻滑嫩。
十九歲。
她回到了十九歲。
」沒事就趕緊睡,明天早八你別又遲到了啊。」
林可翻了個身,把被子裹成一團,幾秒鐘後就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
南枝沒躺下。
她坐在上鋪的床上,靠著牆壁,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。
九月十四號,周一。
距離那場暴雨還有三天。前世那個下雨天,她是怎麼做的來著?
把傘塞給一個淋雨的人然後自己跑了,全程不超過十秒鐘,甚至沒看清那人的臉。
那把傘在顧厭的保險柜里躺了十年。
南枝用力閉了一下眼,把那種上涌的酸意壓下去。
不能哭,哭沒有用。
她現在該做的是理清思路。
手指劃開手機屏幕,消息列表里全是鮮活的名字。
追求者發的」在嗎」,閨蜜群里的八卦接龍,學生會部長催她交入會表。
這些人,這些事,前世她覺得是整個世界,現在看來全是無關緊要的。
她打開學校的校內通訊平台,搜索欄里輸入兩個字。
顧厭。
信息彈出來。建築系,大一新生,九月初從外省轉入。
沒有任何社團記錄,沒有社交動態,頭像是默認的灰色方塊。
南枝盯著那個灰色方塊看了很久。
這個時候的顧厭在幹什麼?
她逼自己回憶。
前世這個時間段,顧厭剛到這所大學不久。
他是靠競賽加分爭取到的轉學名額,沒花一分家裡的錢。
所謂」家裡」也不是真正的家,是繼父王建國的出租屋。
那個酗酒的男人每個月從他手裡要走大部分收入,稍有不滿就拳腳相加。
顧厭每天早上四點半起來去快遞站分揀包裹,上完課去便利店站到晚上十點,周末還有一份炸雞店的兼職。
三份工打下來,大半的錢都被繼父拿走。
他在學校沒有朋友,因為他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維持任何社交。
他總穿那幾件洗到發白的T恤,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,吃最便宜的白飯加一份素菜。
前世的南枝對他的全部印象就是:那個陰沉的窮學生,撞了人都不會道歉。
現在想,他不是不道歉,是根本沒學過怎麼跟人好說話。
從五歲被親媽丟給繼父開始,他十幾年裡聽到的話要麼是要求,要麼是辱罵。
他不知道正常的人際交往是什麼樣的。
南枝把手機扣在胸口,仰頭靠在牆上。
天花板的明星貼紙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,是她大一入學第一天貼上去的。
那時候她多開心啊,覺得大學就是天堂,等著她的全是美好。
她不知道,同一片校園裡,有個男孩正在地獄裡。
」我要做什麼呢?」南枝無聲地問自己。
答案太明確了。
她要去找他。
她在那本日記里看到了一個什麼樣的人?一個把被人隨手丟棄的傘當成珍寶的人,一個在日記里把她的名字寫了上千遍的人,一個寧可被恨也不肯被遺忘的人。
這個人值得被好對待。
南枝咬了一下嘴唇。
前世她錯過的東西太多了。南家破產的根源是大四那年父親輕信了一個外部合作夥伴,簽下了致命的對賭協議。顧厭的崛起是踩著無數人上去的,他變成了一個冷血的機器。
如果她在他還沒被世界磨掉所有溫度的時候,拉他一把呢?
如果南家的危機被提前化解呢?
如果一切都不必走到那一步呢?
她握了握拳。
天快亮了。四五點的光從宿舍窗簾縫隙里透進來,晨曦微薄。
南枝輕手輕腳從上鋪爬下去,踩著梯子的時候動靜還是大了點。
」嗯?」另一邊的蘇婉動了動,迷糊糊問了一句,」南枝你幹嘛?」
」上廁所。」
蘇婉哦了一聲又睡過去了。
南枝去盥洗室洗了把臉,鏡子裡映出一張十九歲的臉。
眉眼張揚,皮膚白淨,眼角還帶著沒消退的紅痕。
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頰。
」南枝,」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說,」你這輩子不能再是廢物了。」
回到宿舍重新躺上床,她開始在腦子裡排時間線。
今天周一,距離暴雨還有三天,周四下午。前世她是從文科樓出來趕去圖書館的路上遇到那個淋雨的人的。
C棟教學樓走廊。
建築系的課就在C棟。
那也就是說,周四下午,顧厭會出現在C棟走廊。
她要準備一把傘。不,她要準備比一把傘更多的東西。
前世她把傘塞給他就跑了,十秒鐘的善意讓他記了十年。那這一次她不跑。
她要停下來,看著他的臉,讓他記住她是誰。
」嗡嗡。」
鬧鐘響了。
早上七點,宿舍里開始桌球乓地熱鬧起來。
林可從床上彈起來,一邊穿衣服一邊嘴裡罵咧咧。
」八點的課,今天是古代文學,那個老教授點名超級嚴格,遲到一次扣平時分十分,南枝你快起來。」
」我早醒了。」南枝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椅子上。
林可探過頭看了她一眼:」你今天精神頭夠足的,幾點起來的?」
」五點。」
」有病啊你?」林可真情實感地說。
南枝笑了一下沒接話。她在翻手機里的課程表。
中文系和建築系的課表不重疊,但食堂是共用的。
北區食堂就那麼大,顧厭每天中午應該都會出現。
」對了,」南枝像是不經意地開口,」林可,你知道建築系有個叫顧厭的人嗎?」
林可正在梳頭髮,聞言手一頓,轉過來瞪大了眼。
」顧厭?你查他幹嘛?」
」隨便問。」
」那人你可別惹,」林可壓低聲音,一臉八卦地湊過來,
」上周我親眼看見的,他在走廊上撞了一個大三學長,人家讓他道歉,他跟沒聽見一樣。」
」然後呢?」
」然後那學長追上去拉他手臂,你猜怎麼著?」林可比了個拍開的手勢,
」他直接甩開了,甩得那叫一個用力。學長當場臉都綠了,要不是旁邊人攔著差點打起來。後來聽建築系的人說這人就那樣,誰都不搭理。」
南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上那個灰色頭像。
拽?
那不是拽。
他被碰手臂的時候下意識甩開,那是常年被毆打的人條件反射式的應激。
有人靠近他的身體,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社交,是防禦。
他不是不想道歉,是他連被人正常觸碰都做不到。
」南枝?」林可在她面前晃手,
」你發什麼呆呢?我跟你說離那人遠點啊,長得是挺好看的,但性格跟塊冰似的,誰靠近誰倒霉。」
南枝收起手機,站起來拿了書包。
」走吧,上課去。」
她沒回應林可的話。
顧厭現在每天在食堂吃最便宜的飯菜,被繼父打得滿身是傷,三份工累到凌晨才能回那個發霉的出租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