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錘錯開的剎那,井口石板向內合攏。
主索首先繃緊。懸在半井的崔守義橫撞井壁,肩頭擦過石棱,麻繩緊接著被兩塊石板夾住,發出令人牙酸的絞響。
「停盤!」曹奉禮喝道。
絞盤驟停。
他踏上井欄,雙手掄錘砸進石縫。錘身側面那個被香火熏得發烏的「啟」字陡然亮起。
「人在井中,救援未畢。開!」
錘聲沉入地底。兩塊石板硬生生退開三寸,主索重新鬆動。
井下,寧照微仰頭看了一眼。
方才那段殘言順著井壁傳了上去。曹奉禮聽得清楚,趙三田、吳老栓和守在井邊的祠卒也聽得清楚。
鐵錘依舊穩穩卡在石縫裡。
「先送人。」寧照微道。
崔守義被拉出井口。隨後是石旺、柳素娘與羅二山。
七名失蹤者橫躺在護名公祠後院。馮禾生的姐姐跪在最外側,懷裡抱著那件短襖。她幾次想往前爬,都被祠卒攔了回去,只能隔著人縫一遍遍喚兄弟的名字。
寧照微將載聲石殘片、遲野的白骨牌和拓下來的案紙貼身收好,抓住主索,先一步升上井口。
她雙腳剛落地,曹奉禮便開了口。
「井底殘言來路未明。證物留在祠內,等縣衙與巡言司一同查驗。」
寧照微道:「人在巡言司面前尋回,物也在巡言司面前取出。我要帶走。」
「這裡是護名公祠。」
「所以更要查得明白。」
曹奉禮看向她懷中的證物囊,沒有再伸手。
輔助索忽然一顫。
遲野從井口翻了上來。
他的雙腳剛一著地,目光便落在曹奉禮臉上。少年整個人僵了一瞬,右手隨即探入懷中,抓出那截從井底帶上來的斷鏈。
曹奉禮抬起鐵錘:「站住。」
遲野已經撲到面前。
斷鏈貼地掃過,卷向曹奉禮右踝。曹奉禮腳尖一點,長袍下擺掠過鏈梢,鐵錘順勢斜落,砸向遲野肩井。
遲野沒有退。他矮身鑽進錘影,斷鏈繞過錘柄,左掌直插曹奉禮咽喉。
這一掌迅疾狠辣,掌緣尚未觸及衣領,曹奉禮的左肘已經撞在他胸口。
遲野悶哼一聲,腳下仍在向前。斷鏈被他雙手絞緊,纏住鐵錘往下一奪。曹奉禮沉腰墜肘,錘柄自兩掌之間猛地一旋。
鐵鏈倒卷回來,抽在遲野臉側。
一道血口從耳根裂到顴骨。
遲野順著抽力轉過半圈,右腳從一個極低的角度踹向曹奉禮膝彎。曹奉禮提膝擋住,錘柄末端已經點向他的心口。
周衍剛剛升到井欄下方,抬眼便看見這一錘。
錘頭尚在曹奉禮腰側,錘柄已經先到。整柄鐵錘的下墜之力壓在這一點上,勁風已將遲野心口的衣襟壓得凹下。
曹奉禮口中同時吐出一句:「無名者犯祠,伏!」
井欄外沿陰刻的「無名勿近」四字齊齊亮起。
遲野肩背猛然一沉,雙膝向地面墜去。點向心口的錘柄再無阻攔。
周衍抓住井沿,借主索上升之勢盪出半圈,一腳蹬在錘柄側面。
砰!
他右臂使不上力,腰間兜索又牽著身子,這一腳只將錘柄踢偏兩寸。鐵錘擦過遲野肋下,撞在青磚上,磚面頓時裂成四塊。
曹奉禮翻腕收錘,左掌已經抓向周衍喉頭。
「他有名字!」
周衍人在半空,聲音先撞進井欄。
曹奉禮五指一頓。
寧照微抽出白骨牌,舉到遲野頭頂:「北原骨牌為憑,持牌者親自應名。此人姓遲名野!」
白隼紋中透出一道蒼白微光,落在遲野眉心。
井欄護名石上的「無名」二字先明後暗。
壓在遲野肩背上的力道轟然散開。曹奉禮那句祠律失了所指,餘力沿錘柄倒沖掌心。他虎口驟然開裂,鐵錘脫手半寸,又被五指牢牢扣住。
遲野仰身而起,斷鏈直取曹奉禮面門。
玄銅小印從側面截入,正撞在鏈梢上。
寧照微一步站到兩人中間,右手持印,受傷的左掌按住遲野胸口。
「遲野。」她第一次直接喚他,「退下。」
遲野盯著曹奉禮,鼻翼急促翕動。斷鏈仍在掌中一寸寸收緊。
周衍解開兜索,從井欄躍下,一把握住遲野的手腕。
「七個人還活著。」
遲野沒有回頭。
「他們才剛從井裡出來。你現在把命送在這裡,往後誰替他們討這個說法?」
遲野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,右手先指曹奉禮,又指向鐵錘與井口。
「他……他……」
每到名物,聲音便斷在舌尖。手裡的斷鏈越絞越緊。
孟秋娘在擔架上輕輕喚了一聲:「小八……」
遲野肩頭一顫。
斷鏈終於落地。
趙三田從井邊扯下一條運碑軟帶,繞過周衍頸後,將他失去知覺的右臂吊在胸前。繩結收緊時,周衍肩頭輕輕一顫,沒有拒絕。
曹奉禮低頭看著虎口的血:「他當眾襲殺祠官。寧巡使還要護他?」
「我要問他。」寧照微道。
「井中殘聲提了我的官稱,他上來便殺我。你也看見了。」
「一段殘聲定不了你的罪,也定不了他的罪。」寧照微將玄銅小印收入袖中,「從此刻起,你不得碰井,不得碰人,也不得碰證物。」
曹奉禮道:「憑什麼?」
「就憑井下那聲『曹祠正』。」
寧照微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它還定不了你的罪,卻足夠讓你避嫌。從現在起,井、人和證物,你一樣也別碰。」
後院中一時只剩絞盤轉動的吱呀聲。
陳九與溫如晦相繼出井。趙三田扶住絞盤,喘得雙臂發抖。吳老栓蹲在角落,始終沒有抬頭。
曹奉禮慢慢鬆開鐵錘,將它橫放在井欄上。衣袖隨之翻起,袖口露出一抹白色香灰。
「錘在這裡,井也在這裡。」他說,「要驗便驗。」
寧照微道:「井下那人說,你許他按印入籍。這句話,你認麼?」
「認。」曹奉禮迎著她的目光,「七人先後來祠求籍,我都見過。『按印候籍』,也是我照例說的話。」
「他們最後一次來祠,是同一日?」
「同一日。」
「你驗的名?」
「我驗的。」
「你看著他們按下手印?」
「我看著。」
寧照微向前走了一步:「按印以後,人交給了誰?」
曹奉禮道:「依祠中規矩,抄役收走名帖,將人領到後院候驗。名帖謄入籍冊,再送縣衙覆核。」
「規矩我稍後查。」寧照微道,「那一日當值的抄役是誰?」
「值簿上記得清楚。」
「我問你。」
曹奉禮沉默片刻,終於抬眼看向周衍。
「周衍。」
他的聲音並不重,院中卻連絞盤聲也停了。
「七份名帖由他收走,七個人也由他領進後院。」
曹奉禮的聲音落下,周衍眉心的續憶言痕忽然發燙,太陽穴跟著猛跳了一下。
只見曹奉禮袖口的白色香灰上,浮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灰金牽絲。它沒有伸向井底,而是折進一片不屬於此刻的昏黃燈光。
七張受潮的名帖攤在案上。少年周衍的右手握著筆,一筆一畫,將七個人的名字謄進一本藍皮簿冊。
周衍還沒來得及看清更多,後腦的刺痛已經驟然翻起。灰金牽絲隨之熄滅,紙頁翻過,記憶里只剩一扇半開的後門。
寧照微接著問道:「七份名帖由周衍收走,是你親眼所見?」
「是。」
「他把七個人領進後院,也是你親眼所見?」
曹奉禮道:「值簿如此記。」
「我問你看見沒有。」
曹奉禮沉默片刻。
「沒有。」
擔架上傳來一陣劇烈咳嗽。
馮禾生緩緩睜開眼睛。他姐姐撲到近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,眼淚落在那片殘缺的繡名布上。
「禾生,是我。你看看我……」
馮禾生的眼珠轉了幾次,終於認出姐姐。他張了張嘴,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阿姐……」
婦人將他的手貼在臉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
寧照微沒有立刻追問,等馮禾生的呼吸稍稍平復,才走到擔架旁。
「馮禾生,我是巡言司寧照微。你聽得見我說話麼?」
馮禾生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「我只問一件事。若撐不住,你就閉眼。」
寧照微側過身,讓出曹奉禮所在的位置。
「那個人,你認得麼?」
馮禾生循著她的視線望去,目光落到曹奉禮身上,呼吸立刻急促起來。
那雙眼睛越過曹奉禮,又在人群中慢慢移動,最後停在周衍臉上。
馮禾生的手從姐姐掌中抽出,顫抖著抬了起來。
「名帖……是他收走的。」
他的指尖落在周衍身上。
「把我們領進後院的人,也是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