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罪主」二字亮起的一瞬,嵌在長槽里的殘鏈驟然繃直。
周衍右腕一沉,整個人被扯向石牆。
他身上的兜索尚未解開。趙三田在井口及時收索,麻繩勒住腰腹,將他懸在黑碑與井壁之間。殘鏈一頭咬著長槽,一頭拖著右腕,兩股力道上下相爭,骨節發出細碎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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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枚血掌印同時泛紅。
細細的血線從封土裡爬出,繞過殘鏈,一齊攀上周衍手背。罪環上的「瀆」「言」「犯」三枚罪環依次亮起,貼著雙腕的「周」「衍」兩枚名環卻暗得像兩口深井。
「鬆手!」寧照微喝道。
「它抓著我。」
周衍五指張開,殘鏈仍緊貼掌心。剛剛恢復知覺的右臂像被七根燒紅的鐵絲穿過,疼得他額上青筋直跳。
黑碑緩緩向井壁退去。
溫如晦橫刀插進碑座與地面的縫隙,雙臂一沉。刀身彎出弧度,方才暗下去的「斷」字重新透出一點微光。
「我撐十息。」
陳九已經踏上碑後石階,刀鞘貼著周衍腕邊斬下。刀鞘撞在血線上,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。他虎口一麻,反被震退半步。
鐵架下的少年縱身撲來,雙手抓住殘鏈。
血線立即分出一縷,纏向他的手腕。少年沒有躲。那縷血線在他皮膚上遊了兩圈,似乎尋不到落腳之處,忽然縮回封土。
他沖周衍咧了咧嘴,肩背往下一沉。
兩人合力,殘鏈終於被拔起半寸。
長槽深處傳來七個人重疊的聲音。
「我認。」
「我認。」
「我認……」
六座鐵架上的囚徒齊齊抽搐。已經升到半井的賀小川也在繩中弓起身子,喉頭髮出含混的低吼。
寧照微從懷中抽出案牒,翻到錄著七人姓名的那一頁,玄銅小印重重壓下。
「巡言司臨井驗實:馮禾生等七人有名有身,歸罪無據。此契停驗!」
印面墨光沿紙上七個名字鋪開,越過她的手背,撞進七枚血掌印。
井壁轟然一震。
寧照微腕間三枚小鈴同時鳴響。最小的那枚聲音陡然一啞,鈴身裂開一道細紋。她掌心尚未癒合的傷口再度崩開,血順著玄銅印滴在案牒上。
封土裡的血線停了下來。
周衍胸口也浮起一問。
若這條命真能換回七個人,舍不舍?
捨得。
可眼前這道契根本不是要他拿命救人。它只是想借他的一聲「我認」,把真正害人的那雙手擦乾淨。
這一聲,他不能認。
「還剩六息。」溫如晦的刀又彎了一分。
「七個人都還活著!」
周衍喝道。反手攥緊殘鏈,左腳蹬住井壁,借著趙三田上方收索之力,猛地向後一掙。
「誰犯的罪,誰自己來認!休想壓給我!」
殘鏈應聲拔出。
七道血線同時斷裂。周衍向後盪出,右肩重重撞上黑碑。少年從下方托住他的腰,將他推回碑後的窄階。
「拓下來!」寧照微將驗墨筆拋了過來。
周衍接筆,少年已經把案牒末頁撕下,按在石牆上。驗墨筆沿兩行小字疾走一遍,淡墨字跡透紙而出。七枚掌印剛拓到第五枚,溫如晦忽然悶哼一聲。
長刀從石縫裡彈了出來。
黑碑向後猛撞。
少年就地滾出,周衍抓住案紙躍下石階。溫如晦橫刀抵住碑角,替寧照微擋了一下。兩人接連退開,黑碑「轟」的一聲貼死井壁,將長槽與七枚掌印盡數封在後面。
周衍展開案紙。
兩行小字、五枚完整掌印、兩枚殘印,都在。
寧照微收起玄銅印,低頭看了看啞掉的小鈴:「夠用了。救人。」
第二根救人索很快套住孟秋娘。她昏沉中仍攥著少年的手,指尖發白。
「小八……」
少年低頭替她掖好衣襟,輕輕拍了兩下手背,隨後將繩扣親手鎖緊。
孟秋娘升向井口後,寧照微走到少年面前。
「你叫什麼?」
少年張開嘴。
「我……」
他的舌尖抵住上顎,喉中氣息連轉幾次,始終吐不出第二個字。片刻後,他搖了搖頭,抬手指向自己,又在空中畫了個圈。
寧照微換了一問:「你從哪裡來?」
少年抬手指向北方,嘴唇動了動,仍舊無聲。他想了想,改指井口,又做了一個被人推落的動作。
「從……上面,推下來。」
「誰推的?」
「他。」
「用什麼傷你?」
少年右手虛握,在空中斜劈:「砍。」
周衍拾起地上的一截斷鎖,遞到他眼前:「這個叫什麼?」
少年答不出來,卻立即將斷鎖繞上手腕,做了一個扣合的動作:「扣。」
陳九皺起眉。
「推、砍、扣,他都說得出來。可一問是誰、哪兒、這東西叫什麼,舌頭就跟讓人縫住了似的。」
寧照微神色微沉:「不是縫住,是有人挑著詞,從他嘴裡剜走了。」
「還有這種術?」
「巡言司舊卷里記過,叫淨言。它不讓人變啞,只讓人說不清人是誰、地方在哪兒、手裡拿的又是什麼。」
她看向遲野。
「他還能喊疼,也能告訴我們有人推過他、砍過他。可要他指出兇手,他連名字都說不出來。」
「所以他不是不肯說。」周衍看向少年,「是有人把他能夠作證的話剜走了。」
少年眼底的亮光沉了下去。
他扯開皮衣領口,從夾層里摸出一塊指節長的白骨牌。骨牌一面刻著彎曲如角的細紋,另一面刻著一隻展翼白隼。
寧照微接過骨牌,拭去上面的污泥。
「北原舊字。」她順著兩道細紋慢慢讀道,「遲野。」
少年雙眼一亮,抬手按住心口。
周衍眉心的續憶言痕忽然微微發熱。白隼紋上浮起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灰金牽絲,落向少年按在心口的手。那縷牽絲只亮了一瞬便熄滅,後腦隨即傳來針扎般的疼痛。
他看見骨牌與少年相連,卻沒有因此替他作答,反而問道:
「你叫遲野?」
少年重重點頭。
寧照微將白骨牌遞還給遲野。
「前面七個人都報了姓名,也按了掌印。輪到你的時候,你沒有說,對不對?」
遲野重重點頭。
「所以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記你,只叫你第八。」
遲野再次點頭。
周衍看了一眼六座鐵架,又看向他腕間重疊的舊勒痕。
「契上沒有你的名字,鐵架上也沒有你。不是他們放過了你,是他們拿不到你的名字。」
他停了一息。
「於是他們毀了你能說出人和東西的那些詞,再把你扔進井裡。」
遲野走到已經閉合的黑碑前,先豎起七根手指,逐一指向自己的嘴,再將雙掌按向碑面。
「先……七次,說。再……七次,按。」
他收起七指,指向自己。
「後來……我。」
「你沒有報出名字,所以井律收不走你的聲音。」周衍道。
遲野聽見「名字」二字,喉結猛地一縮。他抬手掐住自己的頸側,搖了搖頭,又指向黑碑,用力做出撕扯的動作。
寧照微道:「有人從你的言路里割走了所有名詞。」
遲野眼底的亮光沉下去。
井口垂下第三根救人索。上方傳來趙三田的聲音:「還能撐住,快些!」
陳九抱起崔守義。溫如晦去縛石旺。遲野忽然攔住寧照微,指向她手中的案紙,又指了指黑碑。
遲野學著七名囚徒,先報數,後按掌;接著挺直腰背,右手虛握成錘,重重落下。
做完這些,他退到半步外,左手捧著一樣方正之物,右手提筆疾書。隨後豎起三根手指,依次點過方才寫字的位置。
周衍問:「拿錘的人,每次都在?」
遲野點頭。
「寫字的,先後有三個人?」
遲野再次點頭。
他隨即收起兩根手指,只留下一根,又指了指黑碑和井口。
寧照微看懂了:「最後一次,只有一個人下來?
遲野再次點頭。
寧照微蹲下身,將驗墨筆點在案紙上第一枚掌印的血跡邊緣。
「這道契以聲入名,以血落印。遲野記得,血印也該記得。」
筆尖微微一顫。
紙上的掌印慢慢收攏,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重新壓了上去。井風從封閉的黑碑後滲出來,帶出一個男子沙啞而憤怒的聲音。
「曹祠正,你說按個手印便能入籍……我不要了,放我出去!」
井口上方,鐵錘在石板上重重一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