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第八人拒不報姓名。淨其言路,投入丙七。」
曹奉禮的聲音在井壁間滾了兩遍,漸漸低下去。
寧照微腕間三枚小鈴一動未動。
周衍看向她。
「前後的氣息沒有斷。」寧照微道,「這句話當年是有人一口氣說完的。」
周衍問:「能認定是曹奉禮麼?」
「不能。它連你我的聲音都學得一模一樣,學曹奉禮又有什麼難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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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現在只能證明,當年確實有人說過這句話。是不是他,還得另找憑據。」
周衍凝神看向井壁。
眉心的灰金言痕微微一熱。他試著循那句話往回找,石壁上卻沒有浮出任何灰金牽絲。
這裡留下的只有一段被偷來的聲氣。沒有說話人的手印,沒有貼身舊物,也沒有一處可供追尋的傷痕。
後腦的刺痛很快翻了上來。灰金微光閃了一下,重新暗去。
卡在進風裂縫中的長刀又滑出半寸。
冷風從刀鋒兩側鑽入。第一張石嘴尚未閉合,第四張已經緩緩張開。
「我叫孟秋娘。」
右側鐵架上的女子猛地仰頭。鎖環勒進腕骨,暗紅細線沿鐵架急竄,直奔井心。
井口上方傳來曹奉禮的呼喊:「下面出了什麼事?」
黑碑立即照著他的語氣問了一遍:「下面出了什麼事?」
寧照微伸手抓住主索,急扯三下,又重重一頓。
片刻後,上方照樣回了三下,再一頓。
絞盤還正常。
鐵架下的少年忽然竄了出去。
他身子極輕,四肢貼著地面起落,三兩下便撲到黑碑旁。兩道黑線交錯抽來,他先縮肩避過第一道,左掌在地上一按,整個人貼著第二道黑線翻了過去。
第五張石嘴轉向他。
「第八人拒不報姓名。」
少年眼皮也沒抬。他一手拍了拍石嘴,另一手遙遙指向孟秋娘,隨後將兩掌分在身前,用力向兩邊推開。
周衍道:「聲音在這裡,人在那裡?」
少年連連點頭。
第五張石嘴轉了半圈。
「我叫崔守義。」
左側第三座鐵架轟然一震。架上男子仍在昏迷,胸口卻隨著自己的聲音劇烈起伏。「無籍」二字沿鎖環亮起,黑線已經纏上他的十指。
陳九以刀鞘壓住鐵環:「他連嘴都沒張!」
周衍盯著七張石嘴。方才短暫看見的景象仍留在腦中:賀小川身上有許多灰金牽絲牽向井外,石嘴吐出的「賀小川」卻只沿著暗紅細線鑽進鎖環。眼下,其餘幾張石嘴正在做同一件事。
「他們進井的時候,是不是都被逼著報過姓名?」
少年摸了摸自己的喉嚨,又指向七張石嘴,重重點頭。
周衍看向鐵架上的六個人。
「碑把他們當時的聲音留下了。等他們被蒙住嘴,再用那一聲替他們認名。」
寧照微盯著正在收緊的「無籍」鎖:「井律認了碑里的聲音。」
「那就讓它看清楚。」周衍道,「人還在架上,聲音卻是這塊碑發出來的。」
「怎麼讓它看?」
「揭開他們的嘴。再讓所有人看著,聲音究竟從哪兒出來。」
陳九立即扯下賀小川嘴上的黑布。溫如晦一手壓住刀柄,另一手接連揭開其餘五人的蒙布。
六人唇齒緊閉,喉頭一動未動,鼻端卻都有微弱熱氣。
少年蹲到孟秋娘身旁,將她的手掌按在心口。一下,又一下。胸腔中的跳動透過枯瘦手背,清楚落在眾人眼前。
寧照微躍到井心,玄銅小印壓上黑碑。
「巡言司臨井驗身:六人在架,六聲在碑。聲身已離,不得代應!」
墨色「巡」字從碑頂落下,繞過七張石嘴,又沿暗紅細線奔向六座鐵架。
黑碑劇烈一震。
七張石嘴同時張開。
「柳素娘。」
「賀小川。」
「石旺。」
「孟秋娘。」
「崔守義。」
「羅二山。」
最深處還夾著馮禾生虛弱的聲音:「阿姐……」
六座鐵架齊聲震響。
寧照微掌下的玄銅印被頂起一線。她五指收緊,指縫間慢慢沁出血來。
「我只能斷開片刻。」她道,「取出石嘴裡的薄片!」
少年已經動手。
他避過迎面捲來的黑線,兩指探進第四張石嘴,在內壁輕輕一扣。灰白薄石彈出半寸,被他一把抽走。
孟秋娘的聲音戛然而止。她腕間鐵環鬆開一道細縫。
陳九看懂了。他將刀鞘尖端捅入第五張石嘴,沿著內壁一撬。灰白薄石應聲折斷,崔守義十指上的黑線立刻退去。
溫如晦雙手握住卡在裂縫裡的刀柄,向外猛拔。
長刀脫縫,冷風轟然灌進七張石嘴。剩下五片薄石一齊急顫,叫聲陡然尖厲。
三道黑線沿刀鋒撲向溫如晦面門。
他撤步讓過第一道,刀刃貼著第二道黑線向上一帶。刀脊近鍔處,那個磨損多年的「斷」字亮起微光。
「斷。」
刀勢先橫,斬過第一張石嘴;繼而翻腕上挑,再沉肘下壓。三道刀光首尾相接,前三枚載聲薄石接連飛出,撞上井壁,碎成數片。賀小川、柳素娘與石旺腕間的暗紅細線隨之熄滅。
溫如晦臉上血色一白,長刀也向下沉了半尺。最後兩道黑線趁勢捲住刀背,將他拖向碑座。
周衍懸在黑碑上方,左手抓起腕間殘鏈,朝第六張石嘴擲去。
鐵環撞上碑面,火星四濺。少年從碑側探手託了一把,末端隨即卡進窄孔。
他左手纏住殘鏈,雙腳猛蹬碑座。兜索帶著身子向後盪開,鐵鏈驟然繃直。
第六張石嘴先被扯得歪向一旁,孔中薄石緊接著崩出。鎖在羅二山腕上的鐵環「噹啷」落地。
反震沿殘鏈撞回右臂。原本毫無知覺的五指猛地抽搐,疼痛像燒紅的針,從指尖一直扎到肩頭。
兜索來回搖晃。周衍咬緊牙關,還要收鏈,陳九已經踏上碑座,刀鞘狠狠砸進最後一張石嘴。
咔嚓。
最後一片載聲石碎了。
井中驟然安靜。
六副「無籍」鎖依次彈開,墜在鐵架下方。
寧照微以證物布兜住七枚載聲石的殘片,連同碎屑一起收入囊中,這才收起玄銅小印。她掌心已經裂開一道細長血口。
陳九解下腰間的救人索,與溫如晦合力將賀小川縛牢。寧照微扯動主索三下,上方繩索立即收緊。
溫如晦割斷吊住賀小川的粗繩。第一名囚徒緩緩升向井口。
陳九轉身去解第二座鐵架。鐵架下的少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,連連搖頭。
賀小川的雙腳剛離開鐵架,黑碑底座便傳出一聲機括輕響。碑身向後退了半寸,貼近井壁。
少年指向黑碑後方。
「先……看。」
陳九道:「先救人。」
少年仍抓著他,又指指正在上升的賀小川,再指向牆後,雙手做出封門的動作。
周衍道:「那裡一合,便再也看不到了?」
少年點頭,鬆開陳九,獨自鑽到碑後。
寧照微道:「陳九守住其餘五人。溫先生卡住黑碑。周衍,過去看看。」
周衍扯動停索。趙三田將他緩緩放到碑後。
少年正以一塊載聲碎石刮去牆上的黑泥。泥層下面露出七塊圓形封土,每塊封土正中都留著一枚掌印。掌印大小各異,邊緣還粘著已經發黑的血跡。
少年依次指過六座鐵架,又抬手指向井口。
七個人,七處封土。
隨後,他撿起一截斷鏈搭在自己腕上,學著囚徒低頭跪下;又將溫如晦的刀鞘橫在肩頭,右手虛握成錘,繞著七處封土走了一圈。
走到正中時,他停步轉身,抬起下巴。
周衍見過這個姿勢。
刑台宣讀罪狀時,曹奉禮正是這樣站在七條名條之前。
寧照微沒有開口,只將驗墨筆按上第一塊封土。
淡墨驗紋沿七枚掌印次第亮起。七塊封土中央,一道原本藏在黑泥下的長槽漸漸顯現。
周衍腕間的罪環同時震動。
殘鏈自行抬起。一枚又一枚鐵環嵌進長槽,嚴絲合縫。
最後一點黑泥簌簌落下,露出槽底兩行小字:
七名歸罪,一人償之。
罪主,周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