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我們領進後院的人,也是他。」
馮禾生的手抖得厲害,指向卻沒有偏。
兩枚完好的小鈴垂在寧照微腕下,一聲未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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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奉禮看著周衍:「值簿記著,如今人也開了口。」
寧照微沒有回頭:「我還沒問完。」
她蹲到擔架旁,將一隻疊起的衣袖墊在馮禾生頸後。
「周衍把你們領進後院以後,做了什麼?」
馮禾生閉了閉眼,喉間滾出一陣艱澀的喘息。
「收名帖……叫我們坐在西廊下等。」
「他鎖過門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動過手麼?」
馮禾生搖頭。
曹奉禮眉峰微動,寧照微已經問出下一句:「你們怎麼進的井?」
馮禾生的呼吸忽然亂了。
他姐姐忙將短襖蓋在他胸前:「禾生,想不起來便歇一歇。」
馮禾生抓住那片殘缺的繡名布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
「後來……來了個縣差。」
周衍腕間的殘鏈輕輕一響。
「穿什麼衣服?」寧照微問。
「灰衣。腰上掛著牌。」
「什麼模樣?」
「瘦,眼窩深。」馮禾生抬起自己的右手,在食指第二節上反覆搓了幾下,「這裡是黑的。他拿手指點我們的名帖,一張一張點。」
寧照微放緩聲音:「縣差來了以後,周衍還在麼?」
「在。」
「他做了什麼?」
「把七張名帖交給縣差。縣差給他看了牌,又說……」馮禾生眉頭緊皺,「說曹祠正叫他送一本藍冊去西庫。」
後院的風穿過井欄,將地上一小撮白色香灰吹散。
「藍冊」「西庫」幾個字落下,眉心的續憶言痕再次發熱。散開的香灰間浮出一縷灰金牽絲,方才斷在半開的後門前的景象,仿佛被馮禾生的證詞重新接了起來。
周衍眼前驟然一暗,那盞昏黃油燈隨即重新亮起。
灰衣人站在西廊口,腰牌壓在掌下,只露出半枚縣印。染黑的右手食指依次划過七張名帖,最後點在一本藍皮簿冊上。
「縣裡提前覆核。這七個人交給我。曹祠正叫你把值簿送去西庫,誤了時辰,你擔不起。」
少年周衍抱起藍冊,走出兩步,又回過頭。
七個人還坐在廊下。馮禾生沖他笑了笑,問入了籍能不能把姐姐接進城。
灰衣人立在半開的後門旁,抬手催他快走。
灰金牽絲在門軸轉動聲中熄滅,記憶也隨之斷了。
周衍閉了一下眼睛。
他明白,續憶只是借著白色香灰與馮禾生的證詞,牽出了少年周衍留下的這一段經歷。它能讓他看見自己與往事的聯繫,卻不能替他證明灰衣人的身份。能夠入案的,仍是馮禾生親眼所見、親耳所聞的事。
少年信了縣牌,也信了那句「曹祠正吩咐」。
也正是這一轉身,七個人落到了灰衣人手裡。
真正的少年已經死了。周衍若說一句「那不是我」,旁人未必還能追問下去。
可他前世教了半輩子的「君子之道」,總不能只拿來要求別人。
「我想起來了。」周衍道。
所有目光一齊落在他身上。
「名帖是我收的,人是我領的。灰衣人亮出縣牌以後,我把名帖交給了他,又依他的話,抱著藍冊去了西庫。」
曹奉禮道:「一句『他叫我去』,便能將你摘乾淨?」
「摘不乾淨。」
周衍抬起右腕。鐵環擦過剛剛恢復知覺的手臂,指尖仍在微微發顫。
「我沒仔細核對他的縣牌,也沒回來看看七個人究竟去了哪裡。」
他看向擔架上的馮禾生。
「人是從我手裡交出去的。這個錯,我推不掉。」
曹奉禮向前半步:「七個人險些死在井裡。你認一句看錯了人,便夠了?」
「不夠。」
周衍迎著他的目光。
「該擔什麼責,我不會躲。可收名帖、領人,是我做的;關門、竊名、拿他們的命給我立歸罪契,不是。」
他的目光落向井口。
「誰做的,我便查到誰,讓他自己來認。」
曹奉禮握住井欄上的錘柄:「你口中的灰衣人已經死了。死無名,牌無字,誰能證明他當日真是縣差?」
「眼下只能證明他帶著縣牌。」寧照微站起身,「先驗他是不是後來那個人。」
寧照微抬起手腕,看向馮禾生。
「剛才那些,都是你自己看見、自己聽見的?」
「是。」
「有人教過你該怎麼說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周衍走的時候,後院門關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人捆你們嗎?」
馮禾生搖頭。
「那時候我們都好好的。」
兩枚小鈴依舊靜靜垂著。
寧照微這才轉向陳九:「陳九,午時捧匣之人與三更入獄之人,是不是同一個?」
陳九上前半步:「我在刑台見過他的臉,也見過右手食指上的墨痕。三更驗屍時,臉和墨痕都對得上。」
「溫如晦,你從何處跟上三更入獄之人?」
「祠署後巷。」
「中途可曾跟丟?」
「沒有。他從後巷直入罪獄。」
寧照微看向曹奉禮。
「馮禾生見過那身灰衣,也見過縣牌和染黑的食指。陳九認得他的臉——午時捧匣、三更進獄,是同一個人。」
她又向溫如晦抬了抬下巴。
「溫如晦從哪裡跟上他的?」
「祠署後巷。」
「中途跟丟過麼?」
「沒有。他從後巷一直進了罪獄。」
寧照微重新看向曹奉禮。
「這個人從祠署後巷出來,午時送來罪證,三更又進獄殺人。曹祠正,這幾件事,已經不是一句碰巧能解釋的了。」
曹奉禮道:「證詞仍會出錯。」
「所以每一句都要入卷,再逐一查證。」
兩枚小鈴依舊靜靜垂著。
寧照微轉身走到長桌前,將七枚載聲石的碎片一字排開,又把錄有七人姓名的案牒壓在中央。
「馮禾生、柳素娘、賀小川、石旺、孟秋娘、崔守義、羅二山。」
她每念一名,擔架上便有一副尚存呼吸的身軀。
七個名字念完,寧照微將玄銅小印按入案牒。
「巡言司臨案驗實:七人有名,有身,有親證,俱在人世。原判所列七條命債,無命可償!」
印下「巡」字驟然鋪開。
七道淡墨驗紋越過桌沿,落向周衍腕間的罪環。鐵環劇烈震動,「瀆言犯」三字時明時暗,環內卻有七縷細如髮絲的暗紅血線被一寸寸扯出。
周衍右臂像被人揭去七層痂皮,劇痛直抵肩頭。他五指攥緊,站在原處沒有退。
血線離環以後仍想向井口逃去。
寧照微左掌壓下。掌心傷口重新裂開,鮮血沿玄銅印邊緣滲入案紙。
「七命撤出罪牌。夜犯神碑、私交名帖,另案候驗。周衍改列候驗人,舊刑止行!」
玄銅印沉下半分。
七縷血線齊聲繃斷。
周衍腕間的五枚罪環一齊墜落,砸在桌角。「犯」字上那道舊裂紋驟然張開,幾乎將整枚罪環貫穿,隨後才徹底暗了下去。
馮禾生的姐姐怔怔看著他,臉上的淚還沒有干。
「那我兄弟……」
「他的名已入案。」寧照微道,「人也會送去醫治。今日起,誰再說他無籍無名,先來巡言司答話。」
婦人抱著短襖,俯身向她磕頭。寧照微伸手去扶,裂開的掌心在婦人袖上留下一個淡紅手印。
遲野蹲在擔架之間,聽完七個名字,忽然抬頭望向周衍。
他指了指罪環上暗下去的「犯」字,又指向周衍胸口。
「你……還認?」
周衍看著他:「該認的,我都認。」
遲野又指向井下,五指緩緩攥緊。
周衍道:「該他們認的,一筆也少不了。」
寧照微收起玄銅印,轉向曹奉禮:「值簿呢?」
「昨夜已經送往縣衙。」
「誰來取的?」
「一名縣差。」
寧照微看著他:「午時登上刑台、三更進入罪獄的那個灰衣人?」
曹奉禮握著錘柄,沉默片刻。
「同一張臉,右手食指也有墨。」
「你親眼看見他取走值簿?」
「我看見他拿著值簿走出祠門。」
寧照微腕間兩枚小鈴靜靜垂著。
「何時送出?」
「祠中交接簿記在三更三刻。」
寧照微按在案牒上的手指忽然停住。
「三更二刻,罪獄石冊已經記下了他的死。」
曹奉禮握錘的五指驟然收緊。
院中再無一人開口。
灰衣人死在三更二刻。曹奉禮卻親眼看見同一張臉,在三更三刻帶著值簿走出護名祠。
寧照微向前一步:「他進祠取簿時,用的是誰的名——」
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踏地聲。
轟!
兩扇山門向內一震,門閂上簌簌落灰。
一枚赤銅令牌越過院牆,釘進「護名公祠」的匾額。牌上縣印赤紅,印下只刻著一個「開」字。
門外有人高聲宣令:「奉縣尊令,護名祠言災一案,交由縣衙接管。周衍、遲野並井下七人,一併收押!」
赤銅令牌驟然發亮。
「開!」
山門兩側的石獸齊齊低頭。門閂從正中裂開一道細縫,兩扇厚門緩緩向內移來。
寧照微轉身掠向山門,將玄銅小印按上門柱。
「巡言司封案,活證在此。止步!」
一個墨色「止」字沿門柱疾馳而上,與令牌中的「開」字撞在一處。
沉響滾過前後兩院。門縫開到三尺,硬生生停住。
寧照微掌心的血順著門柱流下。腕間兩枚小鈴急鳴,裂開的第三枚仍舊無聲。
門外,兩列披甲縣兵已經張弩。每張弩臂上都刻著一個深紅的「貫」字。為首之人端坐馬上,右手握著一柄黑鞘長刀。
他隔著門縫看向周衍。
「犯周衍,跪下受縛。」
七副擔架就在周衍身後。
周衍俯身拾起斷裂的罪鏈。右手仍在發抖,他便用左手將鐵鏈一圈圈纏上小臂,走到擔架之前。
「我的罪,我認。」
他橫起罪鏈,望向匾額上相持不下的「開」與「止」。
「要拿他們,你們的令先得過得了護名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