護名公眉心的「緘」字剛剛亮起,祠前廣場便起了一片怒聲。
「憑什麼封神?」
「七個人的名字才回來,護名公還沒有說話!」
數百道聲音擠在一處,震得神碑前的香灰簌簌而落。被石釘壓住的黑影忽然鼓起,表面裂開幾條細縫,裡面露出一排尚未閉合的嘴。
周衍伏在刑台上,胸口仍在翻湧。他看見那些嘴朝人群轉去,猛地撐起半身。
「都住口!」
血氣衝上喉間,這一聲出口便帶了嘶啞。離得近的人先停下來,後面的聲音卻還在向前涌。
周衍指向神釘下的黑影:「它還沒有散。按住名牌,別應聲!」
台下有人低頭看見黑影里的嘴,連忙捂住身旁孩子的口。怒聲一層層低了下去,最後只剩風吹旌幡的獵獵聲。
曹奉禮看了周衍一眼,抬手喝道:「關閉山門!所有人留在原處,等候查驗。」
兩扇朱漆山門轟然合攏。十餘名祠卒執棍列在門前,另有四人登上刑台,先把銅盤和七條名條圍在中央。
曹奉禮站到護名公神像之前,黃符上的「緘」字正在他背後泛出烏光。
「邪祟今日闖入神祠,吞人姓名,又衝撞護名公神識。依《護名律》封神條,神言暫封,待查明言災根由,再行啟封。」
台下抱著短襖的婦人抬起頭:「那我兄弟的名字呢?」
「七條名條一併封存。」
「封到哪裡?」
曹奉禮道:「祠署名庫。」
婦人把短襖抱得更緊:「去年他們把我兄弟的名字收進祠署,後來人就沒了。如今名字好容易回來,你還要收進去?」
人群又有騷動。那團黑影隨之輕輕起伏,眾人想起方才的險狀,只敢壓著嗓子議論。
曹奉禮轉向刑台,聲音仍舊平穩:「瀆言犯周衍私匿禁拓,夜犯神碑,今日又在神前以血書寫邪名,引動神釘。樁樁皆是眾人親眼所見。護名公封言期間,此案暫歸人律處置。」
周衍抬起眼。曹奉禮一句假話也沒有,只把失名祟出現的先後次序悄悄挪了位置。
周衍抹去唇邊的血:「趙三田的名字被吞時,我還跪在罪牌前,手上連一個字都沒寫。是邪祟先現身,我才寫下『竊名者』;也是神釘落下以後,那七個名字才從它肚子裡吐出來。曹祠正,這裡站著幾百個人,不是只有你看見了。」
曹奉禮道:「你能為邪物定名,也可能與它早有牽連。」
「可能二字,也能拿來定罪?」
「所以明日覆核。」
周衍看向銅盤:「覆核之前,請把七條名條翻過來。」
曹奉禮眼神微沉。
「方才要拿這七張名條定我的罪,它們就是證據,誰都能看。」周衍道,「如今背後的日期能替我說句話,怎麼忽然就碰不得了?」
他盯著曹奉禮。
「曹祠正,大虞的罪證,是不是只許拿來定罪,不能拿來洗冤?」
台下沉寂了一瞬。
抱短襖的婦人第一個喊道:「翻過來!」
「讓我們看看!」
「七個人究竟是哪天出的事?」
聲浪驟然高起。神釘下的黑影再次掙動,曹奉禮立即舉起右手:「再有呼名應聲者,按擾亂神祠論處!」
人群仍在向刑台前擠。祠卒橫起木棍,棍身彼此相接,組成一道矮牆。抱短襖的婦人被後面的人推得踉蹌,半個身子越過封紋。一名祠卒掄棍便打。
刀鞘橫里探出,架住木棍。
陳九站在婦人身前,右手虎口方才裂開,鮮血沿著刀柄往下淌。
「她是死者親屬。」陳九道,「手裡只有一件衣裳。」
那祠卒望向曹奉禮。
曹奉禮道:「陳九,退下。」
陳九沒有動。
曹奉禮道:「陳九,別忘了你吃的是誰家的飯。」
「我吃的是祠里的飯,才更不能當著護名公的面,拿棍子打一個只想找回兄弟的人。」
曹奉禮冷哼一聲,回頭看了一眼眉心貼符的神像:「神已緘言。你還想等誰替你作證?」
四名祠卒一齊轉身,木棍分別對準陳九肩、肘、腰、膝。趙三田拔刀出鞘半寸,又硬生生停住。剛剛恢復的名字在他腰牌上急促閃動。
周衍看見陳九腳下的影子微微發顫。此人方才與失名祟交手,肩背已經添了數處傷,再動手,四根木棍第一輪便能將他打倒。
「陳九,讓開。」周衍道。
陳九沒有回頭:「他們會殺你。」
「不會在這裡。」
「你拿什麼斷定?」
周衍看向山門前密密麻麻的人群:「拿這些眼睛。」
曹奉禮目光一寒。
周衍繼續道:「大家都看見七個名字從邪祟腹中出來,也看見護名公驗我,更看見是誰封了神。今日我若死在刑台,明日全鎮都會知道是誰下的令。」
人群中響起一聲:「我們看見了!」
周衍腕間的罪鏈輕輕一震,「犯」字上的紅光暗去一線,旋即又亮了起來。
隨即又有十幾人應和。聲音克制許多,每一句都落得清楚。
五枚鏈環隨聲震動。「犯」字上的紅光一寸寸退去,再沒有恢復原狀。
曹奉禮靜靜看了周衍片刻,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說得好。既有眾人見證,本官更該按律覆核。」
他抬手指向銅盤:「名條封匣,祠署、縣衙各落一印。午時刑罰暫緩,周衍押回罪室。明日辰正覆核罪名,午時再定生死。」
抱短襖的婦人急道:「日期還沒有看!」
「言災之物,不得擅動。」曹奉禮道,「明日自有驗名吏查驗。」
一名穿灰衣的縣衙差役從側門走上刑台,手中捧著證物匣。他帽檐壓得很低,腳步又輕,走過神碑時連頭也沒有抬。他跪在銅盤旁,將七條名條逐一放入匣中。最後一條木片險些翻轉,背面才露出半個「八」字,他的手掌便已經壓了上去。
周衍盯著那隻手。
灰衣差役封好木匣,先蓋縣衙銅印,又把匣子捧到曹奉禮面前。曹奉禮按下祠署印信,兩人目光一觸,隨即各自移開。
只有短短一瞬。
周衍卻記住了灰衣差役右手食指上的黑色墨痕,也記住了他把木匣抱進懷中時,拇指始終扣著匣鎖。
四名祠卒走向周衍。陳九握緊刀柄,周衍朝他搖了搖頭,主動把雙腕遞了出去。
罪鏈重新收緊。「瀆」「言」「犯」「周」「衍」五字依次亮起,只有「犯」字光芒黯淡,像一盞隨時會滅的燈。
曹奉禮看見了,什麼也沒有說。
周衍被押下刑台。經過抱短襖的婦人身邊時,她忽然扯開短襖內襟。原本灰白的針腳剛剛返出一點暗紅,依稀是姓名的後半截。她一把撕下那塊繡名布,塞進周衍掌中。
「我兄弟穿過的。」她低聲道,「名條若留不住,至少還有這個。」
祠卒伸手來奪,周衍已經合攏五指。
「一塊破布,隨他帶著。」曹奉禮淡淡道。
山門重新開啟。囚車沿原路返回罪獄,兩側百姓一路跟到長街盡頭。無人再高聲呼名,許多人只是望著周衍,目光已經與來時不同。
日影西斜時,罪室石門再次合攏。
趙三田落了鎖,卻沒有立即離開。他從值房取來一盆溫水和半包傷藥,又打開牢門。
陳九剪開周衍背後已經與血痂粘在一起的囚衣。三十道杖痕縱橫交錯,其中七八處重新裂開,後腦的傷口也仍在滲血。濕布揭開凝血時,周衍背脊驟然繃緊,始終沒有出聲。
趙三田將止血散壓上傷口,又用乾淨布條裹住他的後腦和右手。
「案子明日才覆核。」陳九重新扣上罪鏈,「今晚你不能死。」
石門再次落鎖。陳九站在狹窄甬道里,先看周衍腕間的罪鏈,又看他掌中那片染舊的布。
「你方才說,他們不會在刑台殺你。」陳九道,「離開刑台以後呢?」
周衍靠著石牆坐下,慢慢攤開那片繡名布。離開神祠以後,針腳上的字仍未褪去。
「七個人的名字回來了,名條背後的日期也險些露出來。」周衍道,「只要明早開匣,他們就再也沒法安安穩穩地把這樁罪扣在我頭上。」
陳九臉色一變:「所以,留給他們的……」
「只剩今夜。」
周衍抬起頭,望向甬道深處漸次亮起的油燈。
「今夜若無人來殺我,我明日便認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