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三田提燈的手停在半空。
甬道里剛點起最後一盞油燈,周衍那句「今夜若無人來殺我,我明日便認罪」還在石壁間迴蕩。
陳九隔著送水孔盯住他:「你知道誰會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知道是誰,你就敢斷定今夜會有人來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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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衍攤開掌中的繡名布:「我不知道他是誰,但我知道他為什麼非來不可。」
暗紅針腳貼在殘破布邊上,離開神祠以後,仍能辨出一個殘缺的「生」字。
「明早開匣,名條背後的日子便藏不住了。等到那時再想讓我閉嘴,就遲了。」
趙三田道:「燒了名條不就完了?何必冒險進牢殺你?」
「燒了名條,還有這塊布。」周衍舉起繡名布,「你先丟了名字,我隨後寫下『竊名者』;等護名公落下神釘,那七個名字才從邪祟肚子裡吐出來。你們看見了,廣場上幾百個人也看見了。」
他將繡名布收回掌中。
「曹奉禮可以把這些事拆開,一件一件另找說法。可只要我還活著,就能把先後講清楚。」
陳九道:「所以你認定他們非殺你不可?」
「不是認定,是賭。」周衍道,「明早開匣以後,我若突然死了,誰都會覺得不對。今晚卻不一樣。我剛挨過重刑,死在牢里,可以說是傷重,也可以說是言災反噬。」
趙三田仍不放心:「他也可能只燒證物。」
「所以我才說是賭。」周衍握緊那片布,「可木片燒了,我還能開口;我若死了,木片卻不會自己說話。換作你,會先動哪一個?」
趙三田提著燈,沒有回答。
前世在大學任教的那些年,周衍也遇到過實驗室失火,也曾在深夜帶人尋找失聯的學生。他早就明白,事情越急,越不能等到危險到了眼前才想辦法。
今夜若猜錯,不過白守幾個時辰;若是猜對,至少還能給自己留一條活路。
陳九冷笑:「所以你把話說給我們聽,等我們替你擋刀?」
「是。」
這一個字答得太快,陳九反倒怔了一下。
周衍扶牆站起。雙腿才伸直,眼前便黑了片刻。他等那陣眩暈過去,才道:「我猜得到他們為什麼急,卻擋不住真刀。你們若留下,今晚就是拿命陪我賭。現在去報縣尉,或者換人來守,還來得及。」
「費了半天口舌把我們留下,這會兒倒肯放我們走了?」陳九道。
「命是你們的。」周衍看著他,「我若連這句話都不肯說明白,和那些硬把七條命塞給我的人,還有什麼分別?」
甬道安靜下來。油燈穿過送水孔的鐵柵,在三人臉上切出明暗兩半。
趙三田忽然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燈。他想起清晨那隻粗瓷碗,嘴角動了動:「早上我給你半碗水,只想著讓你臨死潤潤喉。到了午時,我連自己的名字都險些沒了。」
他從腰間取出一枚長鑰匙,插進牆上的鐵環。咔的一聲,鎖舌退出,牆槽里又滑出三尺鐵鏈。五枚鏈環仍銬在周衍腕上,活動的餘地卻大了許多。
「半碗水換三尺鐵鏈。」趙三田道,「虧得很。」
周衍笑了笑:「若能活過今夜,我補你半碗。」
陳九罵了一聲,轉身走向甬道口:「少說晦氣話。你把我們兩個都拖下了水,總得有個法子吧?」
「我只能猜到兩件事。」周衍道,「他不敢照規矩進來,也一定會先試試我是真睡著,還是在等他。再往後,我猜不出。」
他看了看石門上的送水孔。
「這裡哪兒能藏人,哪條路能堵住,你們比我熟。」
陳九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送水孔,又望了望東邊空室:「那就先讓他的第一下落空。」
趙三田沿甬道走了一遍,最後停在拐角處,拎起一根巡獄木杖:「我守這兒。他若發現不對,轉身就得從我眼前過。」
他掂了掂木杖。
「刀我使不慣,還是這東西聽話。」
周衍看過罪鏈、油燈和外柵:「能做的就這些。剩下的,看他先進哪一步。」
說完,他蹲到罪室門前。青石門檻被無數腳底磨得發亮,朝向甬道的一側陰刻著十二個小字:
夜入罪室,鳴鈴驗名,書時入冊。
他以手指逐字摸過,問道:「這條律文還算數麼?」
「當然算。」趙三田道,「入了夜,不管是提審、送飯還是換崗,誰進來都得先搖鈴,再驗腰牌。罪獄建了七十年,還沒人敢把這一步省了。」
「今夜來的人,多半不會讓這隻鈴響。」周衍道。
三人的聲音隨即低了下去,甬道里偶爾響起鎖鏈和刀鞘碰石的輕聲。陳九隻問了一句:「幾成?」
「一成。」
「夠低。」
「也夠賭。」
半個時辰以後,石門重新合攏。周衍靠牆坐下,腕間多出的三尺鐵鏈沉在暗處。罪室看上去仍與先前一樣。
二更過後,縣衙臨時加派的四名差役來換外崗。驗過腰牌,鐵柵外很快傳來擲骰子的輕響。骰子碰著粗碗,一陣緊,一陣緩。
三更將近,聲音忽然停了。
甬道盡頭先響起兩下腳步。一步輕,一步重,像有人左腳沾了泥。片刻後,一個聲音隔著外柵傳來:
「趙三田,開門。」
正是陳九的聲音。
周衍貼牆坐著,朝東邊空室看去。陳九握刀立在陰影里,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。
外面那人又道:「縣衙送來覆核公文。動作快些。」
語氣、停頓,連句尾那一點不耐煩也與陳九相同。
趙三田藏在拐角後,右手攥著巡獄木杖,額角沁出一層汗。他沒有應聲。
外柵的鎖眼輕輕一響。
來人自己有鑰匙。
鐵柵只開了一尺,一道灰影便側身擠入。此人頭戴皂帽,懷裡抱著一卷公文,腰間也掛著縣衙差牌。燈光從他右手掠過,食指根部留著一抹洗不淨的黑色墨痕。
刑台上封匣的那隻手。
灰衣人走到細灰之前,腳步微微一頓。下一刻,他左手仍抱公文,右袖中卻滑出一支三寸短弩。
機簧輕響。
一枚烏針穿過送水孔,釘進牆邊人影的後頸。針尾仍在急顫,草葉碰上針鋒,立刻泛起青黑。燈焰一晃,舊囚衣下面露出一角捲起的草蓆。
灰衣人轉身便退。
「留步!」陳九大喝,腰間的祠卒牌驟然發熱,喝聲沿甬道撞向外柵。灰衣人剛剛轉開的右足猛地一沉,仿佛被青磚咬住。
他膝頭未屈,腰胯一擰,靴底在石上撕出半尺灰痕,硬生生掙開。陳九腰間銅光驟暗,喉頭隨之一甜,第二聲「留步」已經接不上。
陳九將那口血咽下,從東邊空室撲出,未出鞘的長刀直撞灰衣人肋下。
灰衣人頭也不回,公文卷向後一送,正抵刀鞘。薄紙層層炸開,裡面藏著一柄無光窄刃,刃上無字無紋。寒鋒貼著鞘口一抹,陳九虎口裂傷再開,長刀險些脫手。
趙三田從拐角搶出,腰間銅牌驟然亮起,雙手掄動巡獄木杖,橫掃灰衣人膝彎。
「伏!」
木杖尚未掃到,灰衣人的右膝已經向下沉了半寸。他竟順著這股下壓之力踏上杖身,腰胯一擰,皂靴在石壁上一點,整個人橫過狹窄甬道。
趙三田腰間的銅光隨之熄滅。
灰衣人落下的位置,正是罪室門前。左肩往石門上一撞,看似鎖緊的石門應聲彈開——趙三田先前只虛扣了鎖舌。
周衍雙腕猛收。
貼在門檻內側的罪鏈驟然繃直,五枚鐵環齊聲撞響。灰衣人腳尖尚未落地,鐵鏈已經兜向他的右踝。
鐵鏈來得粗拙,連半分章法也無。周衍只盯著灰衣人騰空的身子:門寬三尺,鏈長九尺,此人只要還在半空,腳下便無處借力。
灰衣人腰身忽折,窄刃向下一插。刀尖楔入鐵鏈與青石之間,他單掌在刀柄上一撐,凌空又拔高半尺。鐵鏈擦著靴底掃過,只扯下一片灰布。
陳九的刀終於出鞘。刀光沿著甬道直追而來,斬向灰衣人腰背。
灰衣人在半空翻腕,窄刃與長刀一觸即分。叮的一聲脆響,陳九手中的刀向外盪開;灰衣人借這一撞越過門檻,直取周衍。
周衍抓住早已系在燈座上的麻繩,用力一扯。油燈傾翻,半盞燈油潑上青磚。灰衣人前腳落地,鞋底驟滑,窄刃偏開兩寸,從周衍頰邊掠過,在石牆上劃出一串火星。
周衍順勢矮身,左腳貼著門檻踏進半步,肩頭撞向對方腰間。肩背合攏的一刻,他才從少年的記憶里認出這是一記貼身靠。十二三歲時胡亂學過的幾天拳腳,竟還剩一點藏在筋骨里。加上常年搬運香石的力氣,灰衣人在濕滑磚面上退了半步。左肘隨即落下,重重砸在周衍背心。
周衍胸中一窒,雙膝撞地,喉頭湧上腥甜。
灰衣人半隻腳陷在燈油里。陳九、趙三田一前一後衝過門檻,刀杖同時壓來。三件兵器在狹小罪室里接連相撞,火星亂迸。灰衣人窄刃翻飛,先撥長刀,繼而削斷木杖前端,刀鋒迴轉時已抵到周衍頸側。
周衍吸進半口氣:「夜入罪室——」
灰衣人手腕一送,刀背先撞在他喉結上。後半句話立刻碎成一陣咳嗽。
窄刃順勢上挑,斬斷壁龕燈芯。
罪室驟然陷入黑暗。
陳九循聲一刀劈來,只劈中牆壁。趙三田丟開斷杖,剛向門外跨出一步,右腕便挨了一記。他順勢撲倒,一根從外柵貼牆牽來的細繩在左腕上驟然繃直。甬道盡頭,獄鈴輕輕一晃。黑暗中的腳步極輕,避過刀鋒後直逼周衍。
周衍剛撐起半身,左側勁風一掠。灰衣人已欺到身前,左手虎口卡住他的下頜,猛地向上一掀。周衍後腦撞上石牆,咽喉隨之暴露。
窄刃緊隨而至,橫抹咽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