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人把窄紙咽下時,護名公祠前的廣場仍靜得落針可聞。
一牆之隔,周衍伏在刑台上,右手食指血肉模糊。陳九扶住他的肩膀,掌下還能覺出陣陣發顫。被石釘壓住的黑影已經縮成拳頭大小,銅盤裡的七條名條卻在輕輕相擊。
護名公睜開石眼,一道淡金神光越過神碑,停在周衍眉心前三寸。周圍的人只見一人一神隔空相對,誰也聽不見其中的話。
曹奉禮先看神像,又看銅盤,沉聲道:「封住刑台。七條名條留在原處,誰也不許碰。」
兩名祠卒應聲上前。曹奉禮又道:「去取封言匣。」
(請記住 追台灣小說首選台灣小說網,t̲̲̅̅w̲̲̅̅k̲̲̅̅a̲̲̅̅n̲̲̅̅.c̲̲̅̅o̲̲̅̅m̲̲̅̅超靠譜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陳九抬眼:「護名公正在驗他。」
「神像方才受邪祟衝撞,照祠律預備封言符。」曹奉禮道,「我說的是預備。」
那祠卒匆匆奔入偏殿。陳九握著刀,沒有再說話,扶在周衍肩上的手卻收緊了幾分。
神光之內,刑台和人聲一齊退遠。
周衍發現自己站在一方橫臥的無字碑上。護名公立在碑的另一端,石目低垂。兩人之間,慢慢浮出兩個相同的名字。
周衍。
一個筆畫清楚,一個只剩淡淡的魂痕。
護名公的聲音直接落入他心中:「你在碑外,也叫這個名字?」
「是。」周衍道,「我在另一個世界活到四十二歲,死後再睜眼,就到了他身上。巧的是,我也叫周衍——這是我父母給的名字。」
「你奪了他的身?」
「我醒來時,他已經死了。」
「誰能為你作證?」
周衍看著那個淡去的名字:「無人。」
無字碑陡然一震。少年最後一刻的情形出現在神光里。他趴在罪室的石地上,唇邊帶血,胸膛一點點歸於寂靜。直至心跳停下,那具身體裡仍只有他自己。過了許久,來自另一方天地的周衍才睜開眼睛。
護名公道:「此景出自你所得的記憶,也只能由你來述說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的話,恰好能救你的命。」
周衍沒有迴避:「也是。」
神前一片寂靜。若只求活命,他此刻該竭力分清兩人的生死,把自己摘得越乾淨越好。可他用著少年的眼睛和手腳,也接住了少年殘存的記憶。即使原身之死與他無關,這份得生之利仍舊落在他身上。
護名公問:「若他此刻歸來,要你讓出此身,你肯麼?」
周衍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你遲疑了。」
「我想活。」周衍道。
這三個字出口,胸中反倒安定了一些。怕死便承認怕死,貪戀此生也承認貪戀此生。問心求的是看清,漂亮話遮不住自己。
護名公繼續問:「想活,仍肯還?」
「若他真能回來,我還。」
「還身之日,便是你身死之時。」
周衍望著碑上的兩個名字:「我知道。」
廣場上,淡金神光忽然向內一收。
周衍腕間五枚罪環同時繃緊,鐵邊陷入皮肉。陳九俯身按住他的手腕,免得鎖鏈繼續勒進傷口。趙三田也走上前來,他腰間的銅牌剛剛恢復姓名,三個字仍在忽明忽暗。
「他怎麼了?」趙三田低聲問。
陳九道:「神在問他。」
「問什麼?」
陳九看著周衍腕間的罪鏈:「護名公掌的是名,多半在驗他身上的罪名,該不該擔這七條命債。」
台下抱著短襖的婦人聽見了,忽然跪倒在封紋外:「護名公,我兄弟的名字方才回來了。求您記住他,別讓人把他抹掉!」
銅盤中的一條名條隨之亮起。緊接著,另外六條也浮出淡白微光。
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:「護名公,求您給個明白!那七個人,到底是誰害的?」
數百道目光隨即轉向神像。
曹奉禮望著那些名條,袖中的右手緩緩握緊。
偏殿祠卒抱著一隻烏木匣趕回刑台。匣蓋中央嵌著祠正銅印,四周刻著八個小字:神亂則緘,俟驗後啟。
曹奉禮接過木匣,沒有立即打開。
神光之內,護名公抬手一點。少年殘留的記憶再次鋪開。
病榻上的母親握著少年的手,掌心乾熱。
「阿衍……別怕。」
「你做得對。」
畫面隨即轉到神碑之前。少年握著鑿子,鑿尖抵住那個顏色稍淺的「籍」字。祠卒從身後撲上來,將他按倒在地。再往後的杖刑、鎮魂湯與罪室,周衍已經親身受過余痛。少年沒有留下豪言,只用性命守住了那一下沒有鑿完的動作。
護名公問:「你願承他的名?」
「願。」
「承到何處?」
周衍道:「先替他把這樁冤屈洗乾淨,再查清是誰逼他走到這一步。他受過誰的好,答應過誰什麼,往後若有人找來,我不會躲。能替他還的,我替他還。」
「他的仇呢?」
「先查明白。」周衍道,「真有該報的仇,我不會裝作不知道。可也不能只憑一腔恨意,再冤枉一個人。」
「他的罪呢?」
周衍抬起雙手,五枚罪環懸在兩人之間。
「他受過的恩,我可以記;他沒做完的事,我可以接。可不是他做下的罪,我不能替他認。」周衍看著腕間的罪環,「若同名便算同罪,天下只要抓住一個周衍,豈不是所有叫周衍的人都能一併定罪?」
護名公道:「你在挑揀他的債。」
「不是挑揀,是不能亂認。」周衍道,「該還的,我不躲。可把別人的罪扣到他頭上,再由我稀里糊塗認下,不叫擔當,只是又添一樁冤案。」
兩個「周衍」同時亮了起來。一個承著完整的四十二年,一個只餘十九年的記憶與未盡之事。神光牽引兩名,緩緩向同一處靠攏。
「一身只能受一名。」護名公道,「兩段來處,你留下哪一段?」
周衍伸出雙手,分別按住兩個名字。神光從掌心灼入骨中,他的十指仍穩穩停在原處。
「都留下。」
「九垂名冊,沒有這樣的記法。」
「今日可以先記一筆。」
「以何為名?」
「承名。」周衍道,「我不會忘了自己是誰,也不會裝作這個少年從沒活過。今日以後,我仍叫周衍。他留下的事,我一件件去查;我往後說的話、做過的事,也都由我自己擔。」
兩枚名字在他掌下相觸,化作一道首尾相接的淡金名紋。護名公注視良久,終於抬起右手。
「一名二來,承名待驗。」
周衍腕間的罪鏈頓時一輕。五枚鏈環仍在,「犯」字上的紅光卻漸漸暗了下去。
護名公道:「我可驗你此刻之心,記你承名。官府判下的罪,仍須人證、物證與已發生之實來破。」
周衍拱手:「這便夠了。」
護名公道:「你雖未曾習過言術,但你方才以血書名,憑所見之實、眾人之證、碑上之文,倒也能借律立言。」
周衍道:「所以神釘肯落。」
「神釘受律而落。你只是執筆之人。」
護名公石目低垂,落在他血肉模糊的食指上。
「若有一字不副其實,神釘先釘立言之人。」
淡金名紋升到半空,向他眉心落下。
刑台上,曹奉禮終於打開烏木匣。
匣中黃符只有巴掌大小,正面寫著一個墨黑的「緘」字,背面留著一處空白印位。曹奉禮取出黃符,拇指在祠正銅印上一按,印面立即滲出朱紅。
陳九橫跨一步,擋在周衍身前:「曹祠正,護名公還沒問完。」
「正因為沒問完,才不能由著它繼續。」曹奉禮舉起黃符,「神像剛受過邪祟衝撞,誰能保證接下來的神言不會出錯?真出了事,你擔,還是我擔?」
他轉向廣場,聲音陡然一沉。
「邪祟侵入神祠,護名公神識是否受損尚未查明。依《護名律》封神條,暫封神言,俟驗後啟。」
話說完,黃符背面的空白處浮出半枚朱印,符紙仍靜靜夾在曹奉禮指間。
曹奉禮以祠正銅印為憑,沉聲喝道:「緘!」
黃符脫手飛出,越過陳九頭頂,直貼護名公眉心。神像石眼中的神光驟然熄滅,尚未落定的名紋也在周衍眼前砰然碎開。
刑台、人聲和午時日光一齊回到眼前。周衍猛然睜眼,胸口像被重錘擊中,伏地嗆出一口血。
廣場數百雙眼睛,都看見曹奉禮親手封住了自己供奉的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