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是誰?」
只要再說出「最早是八月十二,最晚是八月十五」,罪狀便會裂開一道口子。那是他從禁言鐵下爭來的最後一句話。
碑下的數十張嘴卻已齊齊張開。
「趙三田。」
「三田。」
趙三田臉上一喜,循聲朝石縫走去。
周衍將那幾個日期咽回帶血的喉嚨,厲聲喝道:
「都按住自己的名牌!聽見誰叫都別應聲,更別回頭!」
陳九撲上來,一把揪住趙三田的後領。
「你叫趙三田!看著我,我是陳九!」
趙三田腰間的空白銅牌輕輕一震,牌上依舊沒有浮出半個字。他只停了停,隨即更加用力地掰扯陳九的手:「放開!我要找我娘。」
曹奉禮已從銅盤底部抓起一枚備用黑釘,鐵錘重重落下。
「護名公祠,百名有籍,邪祟止步!」
每吐一字,他腰間的祠正銅印便亮一分。最後一個「步」字落下,黑釘沒入石台,一道淡金封紋貼地展開,將碑下陰影圍在中央。黑影猛然撞上封紋,數十張嘴同時慘叫,前端化作一蓬黑煙。
曹奉禮一錘將備用黑釘釘入石台。
淡金封紋貼地展開,將碑下陰影圍在中央。
「封山門!取鎮名符!」
他猛地轉向台下。
「都按住自己的腰牌!誰也別再喊名字!」
刑台下已經亂了。有人喊出兒子的全名,孩子下意識應聲;有人喚妻,婦人倉皇回頭答應;還有人抓住同伴,連名帶姓地叫他快跑。每一聲回應落下,黑影里便有一張嘴轉向聲音來處。幾塊腰牌接連亮起,牌上的字迅速淡去。
封紋也在一聲聲呼喚中暗了下來。
黑影驟然暴漲,一條細長手臂越過封紋,捲住掌刑卒的腰,將人橫著掀下石台。
陳九拔刀擋在趙三田身前。刀走半月,連斬黑影三次,鋒刃每次都從影中穿過,只帶出幾縷黑煙。十幾張嘴貼著刀背游來,齊聲喚道:「陳九。」
陳九閉緊嘴唇,反手將趙三田推到罪牌後。黑影趁勢撞上他胸口,將他震得連退數步。後腰磕中罪牌,七枚「歸」字釘同時泛起暗紅光芒。
七條名條劇烈顫動。
淡白殘痕從木片上浮起,化作七縷細煙,朝黑影口中飄去。
周衍心頭一緊。它吞下趙三田的姓名還嫌不夠,又來吞七名失蹤者最後留下的痕跡。等這七縷細煙盡數入腹,名條背後的日期、婦人懷裡的短襖,都會失去原來的意義。
世間再無證據能夠證明他們來過。
黑影忽然轉向周衍。
數十張嘴同時閉合,只剩正中的一張緩緩張開。
「周衍。」
腕間罪鏈驟然收緊。
貼著脈搏的「周」字中間一橫漸漸淡去。眼前的神祠、人群和罪牌隨之晃動,雨夜山路在記憶中蒙上一層薄霧,少年在碑庫度過的三年也像被人擦去了一角。
黑影中央那張嘴輕輕一抿,仿佛從這片模糊的記憶里嘗到了什麼。周衍咬緊牙關。
「周衍。」
黑影向前滑出半尺。
「阿衍。」
第三聲換成了一個虛弱的婦人嗓音。
少年殘留的記憶猛地撞上胸口。病榻上的母親攥著他的手,掌心又干又熱。黑影貼著周衍耳邊,柔聲道:「娘在這裡,你回頭看看。」
他的肩膀微微一動。
記憶深處,另一句話卻比這聲音更加清楚。
認準了該做的事,就別怕。
周衍緩緩抬眼,看向神碑底座。
底座正面刻著八個字:
名實相副,神釘乃落。
護名公右手所執的三寸石釘正在輕顫,始終沒有離開神像掌心。
曹奉禮接過祠卒送來的黃符,咬破指尖,在符上疾書三個朱字:
失名祟。
他揚手擲符。黃符貼上黑影,「失名祟」三個朱字只亮了一瞬,便從中裂開。
曹奉禮臉色驟變。
「名字不對。」
他盯著落地的三片殘符。
「『失名祟』只是類名,不是它自己的名。它無籍無譜,神釘認不出它。」
周衍聽見「本名」二字,目光重新落回碑文。
神律只求名與實相合。
趙三田的名由父母所取,官籍作證。眼前這團黑影無籍無譜,卻已在數百人面前吞了趙三田的姓名,又來攝取七名失蹤者的殘名。
既然名須副實,就從它做過的事裡取。
黑影越過漸暗的封紋,伏到周衍面前。十幾張嘴一齊彎起,像在笑。
「你叫什麼?」正中的嘴問。
周衍望著它:「你先說。」
數十張嘴靜了一瞬。
「沒名字?」周衍道,「那我給你一個。」
曹奉禮猛然回頭:「你知道它該叫什麼?」
「知道。」周衍盯著黑影,「它做過什麼,就該叫什麼。」
曹奉禮看了一眼神像掌中震顫不休的石釘,提錘踏前。
「陳九,護住他寫字的手!」
陳九擦去嘴角的血,橫刀擋在黑影前面。
「只管寫。你要是還能站起來,記得請我喝酒。」
周衍道:「好。」
他雙手仍被罪鏈縛在身前。周衍猛地攥緊鏈環,讓粗糙鐵邊擦過右腕傷口。血痂崩開,鮮血沿著指尖滴上黑石台。
他俯下身,以指蘸血,手腕微微懸起。
前世自幼習字,柳體臨了幾十年。此刻以指代毫,以石作紙,他的手腕自然而然沉了下來。
指尖逆勢落下,橫畫瘦硬,轉折處微微頓住。
一個「竊」字漸漸成形。
黑影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它猛撲周衍。陳九搶上一步,雙手握刀斬向黑影腰間。刀鋒依舊穿過影子,卻帶出一聲裂帛輕響。
血寫的「竊」字正泛起微光,像一枚細鉤,鉤住了它。
黑影反手抽中陳九胸口。陳九翻下石台,落地前反腕擲刀。長刀釘在周衍身前,截住了第二條影臂。
周衍寫下第二個字。
名。
罪牌上的七條木片瘋狂搖晃。被吸到半途的七縷殘煙停在空中,隱約傳出男女老少的哭聲。
黑影纏住周衍的腰,猛地向後拖去。他的膝蓋卡在石槽邊緣,肩背如被生生撕開,右手也在石面劃出一道血痕。
曹奉禮踏入封紋,鐵錘砸向影臂,口中只喝了一個字:「退!」
錘聲與喝聲同時落下,影臂猛地一顫。
周衍趁機壓住血痕,將「名」字最後一畫補全。
黑影驟然一沉,飄忽的身軀生出清晰輪廓。陳九從台下翻身而起,拔出長刀,順勢斬落那條影臂。
幾十道聲音同時慘叫。
周衍開始寫第三個字。
者。
「周衍!」
黑影狂叫他的名字。罪鏈上「衍」字的一撇隨聲剝落,周衍腦中頓時空了一塊。指尖停在石上,「者」字只剩最後一橫。
「阿衍。」
母親的聲音又貼了過來。
「回來吧。」
周衍望著那個未完的字。十九歲的少年已經死在罪室里,留下的只有一口不肯認罪的氣,以及七條名條背後的日期。如今七縷殘名懸在半空,那個抱著短襖的婦人仍在台下等著想起兄弟是誰。
他若停手,原主便只剩罪牌上的五個字;七個被判作死者的人也只剩卷宗里的一筆命債。
周衍食指向右橫出,重重壓過石面。
「者」字最後一畫落定。
三個血字同時亮起。
周衍撐起上身,迎著撲到面前的數十張嘴,放聲喝道:
「你躲在影子裡,學親人的聲音,把人往你跟前騙。你叫他們的名,偷他們的名,連死人留下的最後一點痕跡也不放過!」
他染血的手指重重按住「竊名者」三字。
「台上台下幾百雙眼睛,全都看見了!」
「把名字吐出來!」
周衍抬起頭,一字一句道:
「今日在此,你就叫——竊名者!
黑石台轟然一震。
天穹深處傳來一聲悠長鐘鳴。
整座石門鎮,無數懸在門楣、腰間和神龕前的名牌同時震響。白霜沿著姓名刻痕迅速蔓延,每一個名字都在霜色中亮了一瞬。
護名公右手空了。
三寸石釘穿過香菸與日光,破空而至,正中黑影。
砰!
黑影被死死釘在「竊名者」三字之前。
數十張嘴同時嘔吐起來。
第一口吐出「趙」,第二口吐出「三」,第三口吐出「田」。三個字化作淡金微光,重新落回趙三田腰牌。
趙三田渾身一震,死死抓住陳九的手臂:「老九……我是趙三田。」
更多名字從黑影口中滾落。
「柳素娘。」
「馮禾生。」
「賀小川。」
「石旺。」
「孟秋娘。」
「崔守義。」
「羅二山。」
七個姓名各自落向一條空白木片,化作淡淡水痕。
台下抱著短襖的婦人忽然跪倒,哭喊道:「馮禾生!我兄弟叫馮禾生!」
第二條名條上的字隨即深了一分。
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念出那七個姓名。每多一聲,木片上的痕跡便清楚一分。黑影迅速縮小,最後只剩拳頭大的一團,被石釘壓進台面。
廣場漸漸安靜下來。
周衍仍伏在三個血字之前,右手食指已經血肉模糊。方才壓住的恐懼一齊追了上來,他肩背發顫,幾次撐地都未能站起。
陳九拖著傷腿走到他身旁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大殿裡的護名公緩緩睜開石眼。
一道淡金神光越過神碑,停在周衍眉心前三寸。四周人聲驟然遠去,陳九扶著他的手也像隔在一層薄霧之後。
與此同時,護名公祠後巷,一個灰衣人快步走進陰影。
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窄紙。紙上原本空無一字,此刻卻有墨跡緩緩滲出:
收回七條名條。明日破曉前,讓周衍永遠閉嘴。
灰衣人看完,將紙條送入口中,慢慢咽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