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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名字被吃了

2026-09-14 19:10:55 作者: 肥貓坑烏賊
  罪室的石門完全打開後,兩名祠卒先把黑色罪牌掛到周衍背上,又將腕間罪鏈扣在一輛木囚車的橫樑上。

  從牢院到護名公祠只有半里路。陳九走在車前,趙三田押在車後。囚車穿過兩條窄巷,轉入祠前長街時,街口早已擠滿了等候看刑的人。

  日頭已經升過東街屋脊,離午時只剩大半個時辰。護名公祠的山門緩緩開啟。

  第一口唾沫便在這時落到了周衍肩上。

  「瀆言賊!」

  人群中有人高喊,周衍腕間罪鏈的「瀆」字隨即一熱。緊接著,十幾道罵聲從石階兩旁壓來。

  「敢鑿神碑,割了他的舌頭!」

  「叫他給那七條命償命!」

  一枚石子擦過周衍額角,打在身後的罪牌上。七條空白木片彼此相撞,發出一串乾澀輕響。

  趙三田按住腰間銅牌,回頭喝道:「退!」

  銅牌上的姓名亮了一瞬。喝聲貼著石階推出去,最前面的幾個人腳下踉蹌,齊齊退開半步。

  「他是刑犯,也輪不到你們動手!再往前擠,我先鎖人!」

  後排人群仍在向前擠,唾罵聲一陣陣越過前人,追著囚車往前涌。每當有人叫出「周衍」二字,貼在他脈搏上的兩枚鏈環便亮一次。數百張嘴替罪牌作證,那條細鏈漸漸繃緊,幾乎勒進腕骨。

  周衍抬起頭。

  石階下站著一個賣紙錢的老婦。原主記得她姓孫。去年冬天,她丈夫病故,買不起靈位,是少年周衍替她尋來一塊廢木,一筆一畫寫上亡者姓名。

  此刻孫婆婆舉著拐杖,渾身發抖:「我家老頭子的名字,險些也叫你害沒了!」

  周衍口中銜著禁言鐵,連一個字也答不出。

  周衍胸口忽然一緊。少年殘留的悲憤從胸腔里衝上來,撞得五臟發疼。那些湧來的記憶認得石階旁的每一張臉,也記得自己曾替誰拓過碑、送過信、寫過靈牌。如今這些人隔著囚車望他,眼中只剩一個該被割舌的罪犯。

  囚車碾過最後一段石路,駛入祠前廣場。

  廣場正中築著一座三尺高的黑石台。台後便是鎮心神碑,「凡籍石門,聞暮鍾者,皆受吾庇」一行大字高懸在眾人頭頂。日光照在「籍」字上,石色比左右幾字略淺。


  刑台中央立著一塊齊人高的罪牌,牌前石面鑿著兩道膝槽。兩名祠卒將周衍拖上石台,壓著他跪進槽中,又把背後七條木片一一解下,放進銅盤。

  鼓聲止住。

  曹奉禮從神碑後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四十餘歲,身穿深青祠服,頜下三綹短須梳得整齊。上台以後,他先看日影,又看銅盤中的七條名條,最後才向大殿深處的護名公神像拱手行禮。

  「午時未至,先驗罪,後釘名。」

  曹奉禮展開一卷黃紙,聲音平穩,傳遍廣場。

  「碑庫抄役周衍,私匿禁拓,夜犯神碑。神契有損,言災已起。七名寄居之人先後失名,生死無憑。今依《護名律》,以七人殘名歸入罪牌。犯人若認罪,七份命債盡歸其身。午時割舌,死後拘魂碑下,以償七命。」

  台下靜了一息,隨即響起一片叫好聲。

  曹奉禮說得很慢。每說完一句,身後便有祠卒敲一下銅磬。事情一件接著一件,聽來順理成章。

  周衍盯著銅盤,沒有去看他。

  一名執刑卒捧起第一條木片。正面墨跡已經褪盡,只在日光下留下幾道淡白筆痕。他將木片貼在罪牌上,取出一枚釘頭刻著「歸」字的黑釘。

  曹奉禮道:「第一名。」

  鐵錘落下。

  咚!

  罪牌猛地一震。周衍腕間的「周」字亮起,一股寒意順著手臂鑽入胸口。恍惚間,有人在極遠處喊了一聲,聲音才到耳邊,便被黑暗咬去。

  山風掠過刑台,將木片吹得翻轉了一下。

  周衍看見背面寫著一行小字:

  八月十二,子時,名滅。

  他的目光凝住。此後每條木片被執刑卒提起,背面的日期都會先從他眼前掠過。

  曹奉禮已經抬起第二條名條。

  「第二名。」

  咚!

  八月十二,寅時。

  「第三名。」

  咚!


  八月十三,酉時。

  每一錘落下,罪鏈上的五個字便輪番亮起。寒意在周衍胸中越積越重,像有幾隻看不見的手,正把陌生人的生死往「周衍」二字上縫。

  他強忍劇痛,重新翻找原主被捕那一夜的記憶。

  八月十六。

  少年發現嵌石、夜上神碑,是八月十六。七條名條中最晚的一條,也寫著八月十五。

  七個人失名在前,少年觸碑在後。

  曹奉禮宣讀的罪狀里,每一件事都清楚,唯獨隱去了日期。他把幾件事依次擺在眾人面前,台下的人自然會在中間補上「因此」二字。

  周衍猛然抬起雙手,指向名條背面。

  腕間罪鏈驟然收緊,「瀆」「言」二字紅光大盛。尖銳的麻痛穿過雙肩,他身子一晃,額頭險些撞上罪牌。

  趙三田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
  周衍盯住趙三田,又看向那幾行日期。

  趙三田順著周衍的目光望去,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
  曹奉禮已經看見了。

  「誰讓你看名條的?」

  趙三田抬起頭:「曹祠正,這背後的日子——」

  「趙三田。」

  曹奉禮看著他,聲音不重。

  「你今日只管押人。」

  趙三田嘴唇動了動,終於還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




  第五釘落下。

  刑台下忽然擠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。她懷中抱著一件破舊短襖,衝著台上哭喊:「我兄弟就在那七個人里!你把他的名字還給我!」

  旁邊一個婦人連忙扶住她:「那你快說啊,你兄弟叫什麼?把名字喊出來,叫他們都聽見!」

  披頭散髮的婦人張開嘴,哭聲卻一下斷了。

  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短襖,嘴唇一遍遍翕動。那個名字仿佛就含在舌尖,她越急,臉色越白,最後只能抱緊衣裳,發出一聲走了調的哀號。

  周衍胸口那股寒意陡然化作怒火。

  罪牌上的七條木片空空如也。曹奉禮要用他的命結案,台下那個婦人從此也只能對著一件舊衣裳哭。少年周衍已經為這一樁事死過一次。今日若再低下頭,七個活過的人便永遠只剩「七條命」。

  第六枚黑釘釘進罪牌。

  石台下面傳來一聲輕響。

  像有人在舔舐牙齒。

  周衍轉頭望去。罪牌投下的陰影里,有一縷黑氣貼著石縫緩緩遊動。台下眾人都在看最後一條名條,誰也沒有留意。

  曹奉禮接過鐵錘,親手將第七條名條按在罪牌上。

  「第七名。」

  咚!

  七枚「歸」字釘同時發亮。

  一陣細碎的說話聲從刑台底下涌了出來。男聲、女聲、老者、孩童,幾十道聲音擠在一處,各自喚著不同的名字。

  曹奉禮低頭看向石縫,眼神微變,握錘的手也緊了一下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尚未釘實的罪牌,又看了看日影,仍將鐵錘擱回銅盤,問道:「碑庫抄役周衍,神契因你受損,七人因言災失名而亡。此罪,你認不認?」

  周衍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。

  曹奉禮看了他片刻:「拒不認罪,午時照例行刑。」

  曹奉禮說完正要轉身,趙三田忽然上前一步。

  「曹祠正,按規矩……還該問他一句,有沒有遺言。」

  曹奉禮停下腳步,回頭看向周衍。

  「你有話要說?」

  周衍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趙三田道:「請准我取下禁言鐵。我答應過他,讓他把最後一句話說完。」

  曹奉禮看了他一眼。

  「只能一句。多一個字都不行。」他轉向周衍,「你若藉機施展邪言,這筆罪算在趙三田頭上。」

  趙三田遲疑了一瞬,仍然伸手接過掌刑卒遞來的鑰匙。

  他走到周衍身後,打開禁言鐵腦後的鎖扣。冷鐵離開舌根,帶下一縷黏稠的血絲。

  周衍伏在罪牌前,劇烈咳嗽起來。趙三田沒有催促,只替他擋住了身後一名執刑卒伸來的手。

  周衍抬起滿是血絲的眼睛。

  「七個人失名之日——」

  「三田。」

  一個蒼老的婦人聲音突然從石台下面傳來。

  趙三田渾身一震。

  那聲音又輕輕喚了一遍:「三田,娘冷得很。你應娘一聲。」

  趙三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。他向前邁出半步,喉嚨里擠出一個字:「娘?」

  陳九一把抓住他:「別應!你娘已經死了五年!」

  已經遲了。

  趙三田腰間的銅牌發出「咔」的一聲。「趙」字先從牌上剝落,化作一縷細細的黑煙,鑽進刑台石縫。緊接著是「三」,最後是「田」。

  三字盡失,銅牌一片空白。

  石台下傳來吞咽聲。

  趙三田轉頭看著陳九,眼神空茫。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,又看向那塊空白銅牌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

  他的聲音抖得厲害。

  「我是誰?」

  刑台下方,黑影驟然鼓起。

  一張嘴從石縫中張開。

  兩張,三張,十張……

  數十張沒有面孔的嘴擠滿碑下陰影,同時朝周衍露出森白的牙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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