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衍醒來時,舌尖正抵著一塊冷鐵。
鐵片薄如柳葉,壓住舌根,兩端用細鏈繞過面頰,鎖在腦後的鐵環上。他才動了一下,鐵片中央那個細小的「禁」字便亮起暗紅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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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陣銳痛直透顱頂。
周衍猛然弓起身子,額頭撞上石地。口中滿是血腥味,偏又咬不下牙,只能任那塊冷鐵抵著舌頭。
門外有人道:「醒了。」
另一個聲音含著酒氣:「三十杖,又灌了一肚子鎮魂湯,這麼快就睜眼了?命倒真硬。」
「再硬,也挨不過午時。」
「還是先割舌?」
「先釘名。名沒釘牢,人一死,魂就能跑。」先前那人頓了頓,「曹祠正特意交代過,行刑時多帶兩個。這個人連神碑都敢鑿,臨死前更得把他的手看住。」
廊下響起磨刀聲。
嚓——
嚓——
石室低矮,牆角亮著一盞豆燈。燈火隨著磨刀聲輕輕顫動,把鐵欄的影子一寸寸推到周衍臉上。
他伏在地上,沒有再動。
後腦的傷口仍在滲血,背上每一道杖痕都火辣辣地疼。雙腕被一條烏黑細鏈鎖在身前,五枚鏈環各刻一字,連起來是:
瀆言犯周衍。
最後兩個字正貼著他的脈搏。
周衍記得自己已經死了。
四十二歲那年,一輛失控的貨車在雨夜越過中線,將他連人帶車撞下山崖。如今,他醒在一個十九歲少年的身體裡。少年與他同名,也叫周衍。
少年的記憶正隨著後腦的疼痛一段段湧上來。
少年周衍住在大虞硯州石門鎮,自幼失父,母親去年病故。他在護名公祠下做碑庫抄役,每日拓碑、理冊、搬運香石,常年勞作,筋骨尚算結實。十二三歲時,他跟著鎮上一名老拳師胡亂學過幾天拳腳,只記得扎步、護頭和一記貼身靠。後來忙著在祠中做工,再沒有正經練過。
三日前,他在碑庫最裡層找到一張舊拓。
紙已被蟲蛀去小半,上面仍有一行清楚的字:
凡居石門,聞暮鍾者,皆受吾庇。
少年拿著舊拓,跑到鎮心神碑前。碑上同樣的一行字里,「居」已經變成了「籍」。
凡籍石門,聞暮鍾者,皆受吾庇。
城北住著許多逃難而來的流民。他們修過城牆,挖過水渠,也替鎮中富戶做工,身上卻沒有大虞戶籍。
一個「籍」字,便將這些人推到了神靈庇佑之外。
少年借著拓碑之便,伏在碑前細看,發現「籍」字四周藏著一圈極細的接縫。有人將原來的「居」字連同那一小塊碑石剜去,另嵌了一塊同色石片,重新刻上「籍」字。
他在碑庫當差三年,認得修碑用的薄鑿,也熟悉祠卒巡夜換崗的時辰。那夜暮鍾過後,他偷出一把薄鑿,藏過兩隊巡卒,搬梯爬上神碑。他想撬下嵌石,留下改碑的鐵證,再去敲響鳴冤鍾。
鑿尖才探入接縫,碑中便滲出一縷暗紅液體,如血一般沿著筆畫流下。
祠卒從四面湧出。
有人奪走舊拓,有人折斷鑿子。少年被按在神碑前,親耳聽見護名公祠祠正曹奉禮說:「人贓俱獲,還有什麼可審?」
曹奉禮當場以《言災急律》署名,准縣衙先判後報。縣衙當夜定罪。
杖刑,鎮魂湯,禁言鐵。
最後一段記憶停在昨夜。少年趴在這間罪室里,意識漸漸昏沉,反覆想起去年母親病故的那一晚。
母親枯瘦的手攥著他,只說了一句話:
「阿衍,認準了該做的事,就別怕。」
少年在黑暗裡一遍遍念著這句話。念到後來,聲音散了,心跳也停了。
周衍睜開眼睛,胸口沉得像壓著一塊碑。
門外磨的是割舌刀。
午時以後,這具身體還會再死一次。
四十二年的閱歷讓他習慣在混亂中先分輕重緩急。此刻冷鐵貼著舌根,刀鋒將在幾個時辰後伸進口中,他的雙手仍然控制不住地發抖。
身體比道理更早知道恐懼。
周衍把十指收緊,指甲壓進掌心。疼痛讓呼吸漸漸慢了下來。
先活下來。
他開始逐一查看罪室。
一道石門,一個送水孔,一盞嵌在牆內的油燈。腕間罪鏈另一端扣進牆中,約有六尺長。牆上沒有窗,石頂靠近廊道處開著一道兩指寬的氣孔。外面守著兩個人,一人嗜酒,一人說話平穩。
他試著向前挪動半尺。
罪鏈上的「瀆」字先亮,緊接著是「言」字。麻痛從手腕直竄肩頭,逼得他停下。「周衍」二字最後才泛起微光,牢牢貼住脈搏。
先定罪,再定人。
周衍將這四個字記在心裡。
門外那人道:「他好像在看鏈子。」
帶酒氣的聲音笑了一聲:「一個抄碑的,還能把罪鏈看斷?」
送水孔被拉開。
一張方臉出現在孔外。那人約莫三十多歲,左眉有一道淺疤,目光落在周衍臉上,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血跡。
那張方臉盯著周衍看了一會兒。
「我叫趙三田。旁邊那個是陳九,嘴上沒句好聽的。」
他抬手指了指周衍口中的禁言鐵。
「你要是能撐到刑台,聽見有人問遺言,就點一下頭。我替你求曹祠正把這東西取下來。」趙三田壓低聲音,「人都要上路了,總得讓你把最後一句話說完。」
陳九在旁邊道:「你替他開這個口,真出了岔子,算誰的?」
趙三田沒有理會,只從送水孔推進半碗清水。
「喝兩口吧。」
趙三田沒有關上送水孔。
周衍低頭看著那半碗水。
碗很粗,邊沿缺了一角。水面映出一張年輕蒼白的臉,額角破裂,嘴角青紫。那雙眼睛還帶著四十二年留下的沉靜,眼底卻壓著這具身體臨死前的驚惶。
他伸手去取水,罪鏈立即收緊。
「瀆」字發亮,半條手臂頓時麻木。指尖碰上碗沿,清水灑出一半。
趙三田從門外看見了,低聲罵道:「連一碗水也不讓人喝痛快,這破鏈子倒比我還狠。」
陳九道:「七條人命都記在他身上,你還真把他當冤枉的?」
趙三田回頭看他:「那七個人連名字都沒有,誰看見是他害的?怎麼就認死了是他?」
門外靜了一瞬。
陳九的聲音也低了下來。
「認沒認錯,輪不到咱們問。午時把他的名往牌上一釘,七條命債就都有了主。」
他停了停。
「上頭要的,就是這個。」
遠處忽然傳來三聲催刑鼓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廊下腳步紛紛響起。鑰匙插入鎖孔,石門在沉重的摩擦聲中緩緩打開。日光從門外湧進來,刺得周衍眯起眼睛。
兩名祠卒抬著一塊黑色罪牌站在門前。
罪牌正中寫著「瀆言犯周衍」,背後釘著七條窄木片。每條木片上都有墨跡遭水洗過的痕跡,只留下深淺不一的空白。
為首的祠卒展開文書,高聲道:「驗罪時辰已到,提犯人周衍,赴護名公祠釘名;午時行刑!」
趙三田彎腰解開牆上的鎖扣。
陳九看著罪牌背後的七條空白木片,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七條命,一個名字都沒有。」
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。
「倒把他的名字寫得這麼大。」
周衍被兩名祠卒架起,目光始終停在罪牌背面。
要他償命的七個人,一個名字也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