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盤重新同尺後的第三日,東礦的複測回條到了陣務房。
西支道換過兩根整心木,承尺石座周圍的卸力縫也重新清開。三日讀數沒有再向外偏,封道木暫時撤去,先放一班礦工下井。
回條後面附著兩根余木的退料聯。木料此前已經送進陣務房,只等開蠟細驗;柳灘待辦木牌上的「料到,待驗」,今日終於可以往下辦了。
伍四當日上午開了木料的蠟封。
兩根整心木並排架在後庫門前。他削開第一根兩端的封蠟,各取下一片薄木,又沿木身一段段敲過去。近中段的聲音略悶,許未央在紙上圈出位置,沒有先寫好壞。伍四把木料翻過來,從另一面削深一層,露出的心紋果然有些斜。
「做粗料還有餘地。」他用指節敲了敲那道斜紋,「柳灘的軸要收得細,用它不穩。」
第二根的心紋更直,長短也正合柳灘舊軸。伍四再從兩面驗過,才在紙上寫下:乙二取作輪軸,乙一重封入庫。
伍四簽過名,許未央在下面的隨工記錄處也落了筆。
趙管事核過兩端削片,又把柳灘的舊軸尺寸交給伍四:「軸由你換,開陣仍讓梁老二來。未央跟著記尺寸、遞件。誰做哪一步,完工單上別混。」
「知道。」伍四說。
許未央也應了一聲。
趙管事隨料車去柳灘驗收,伍四和許未央午前把整心木運到水輪旁。
水輪已經停了。梁老二提前一夜將蓄水池灌到高線,今日村里取水先從池中來。許未央到時,水面已經落下一掌多,取水的人把木桶放得很輕,仍能聽見桶底偶爾磕上池沿。
「省著些,夠到明日午後。」梁老二又看了一眼水線,「若還換不成,就得去下游挑。」
主渠從泄水口繞過石槽,輪下已經卸力。停陣鉗與兩枚封水楔也都壓穩。趙管事按隨工單逐項驗過,才讓伍四開工。
許未央上一次來時,軸座外還釘著一枚用來辨位的銅邊。如今銅邊已經發暗,兩塊臨時墊木也被水泡成了近黑色。外楔上的橫線和短豎痕仍能看見,只是刀口被水浸得發毛。輪值冊里每隔七日便多一行:外線未越,內距未變,水輪尚行。
一共添了兩行。
那兩片由舊齒板削成的木楔,替柳灘多撐了十餘日。
伍四先在輪架兩側加上承重槓,讓兩個村人以繩索把木輪微微抬起。軸座卸去力以後,他才將內外兩片木楔依次退出。許未央用布接住,免得它們掉進渠泥。
外楔比最初薄了半分,壓在輪軸下方的一面已經凹下去。內楔沒有裂,原先削掉導水紋的地方卻還留著一道淺痕。
「先放到背陰處晾。」伍四說,「新軸三次啟停沒有移位以前,不銷舊墊。」
許未央把兩片木楔分開放在干布上,又取了兩張小牌。一張寫原齒板的西庫舊號,一張寫它後來在柳灘作墊木的日期。現狀一欄,她照伍四的交代寫下:退出承力,待干後驗。
舊輪軸比預想中更難取。
十七年前換輪架時,軸套是從兩端箍上去的。多年水垢把一側銅箍與木軸黏在了一起,伍四試了兩次都沒能鬆動。他沒有讓人硬敲,先用溫水一點點潤開水垢,再把薄楔沿銅箍四周輪換著送進去。每鬆開一線,許未央便報一次銅箍與軸肩的間距。
承重繩漸漸繃直,兩個村人的手掌都勒出了紅印,只能輪著換手。許未央做不了伍四那一步卸扣,便守住紙上的數;有人換手牽繩,她就退到石槽外,給兩邊的人讓出落腳處。
舊軸終於退出時,木輪向下沉了半寸,被兩根承重槓穩穩托住。
軸頸磨損最重的一面已經發白,右側比左側細去近一分,正對著水輪長期外偏的方向。伍四翻看過整根舊軸,又量了軸座。那一點越來越大的余隙,與複查時記下的移位對得上。
伍四照舊軸定下新軸兩端的粗細,先削出八面,再逐面收圓。帶著淡香的木屑很快鋪滿石槽邊。許未央隨他的報數復量;多出半線的地方再收一刀,合尺的便用墨點記住。
臨近午時,新軸才落進輪心。
第一次不引水,只由兩邊的人慢慢推輪。九塊舊齒依次越過槽壁,沒有一處擦碰。伍四又在軸座內外各落一道細墨線,作為啟陣後的移位基準。
正要做第一次帶水試轉,陣務房的年輕學徒沿渠路趕來。
他懷裡夾著一隻油布紙筒,到了石槽邊沒有直接遞給許未央,只先交到正在輪架另一側核尺寸的趙管事手裡。趙管事看過紙筒外的鎮務堂印,讓學徒把送文時辰寫進隨工簿,才拆開封口。
文書處置的是舊觀測盤。趙管事看完,目光在許未央身上停了一下,將拆移與留存的兩項念給在場幾人聽。
重新同尺以後,舊盤的地氣讀數已經可以直接同北山七點相較。五道余軌中,有四道長期測得的內容與北山重複;軌上靈銅卻正能補南渠、溫棚和街燈陣修。鎮務堂因而定下:下一次旬測結束後,拆移這四道余軌。
主石、內環與西北第二軌暫留原處。那道軌在三十七年前和本次校盤後各有一次回落序差,原因都未查明。文書只把兩次記錄作為留軌的理由,沒有說它們出自同一種異常。
念完以後,趙管事把文書折回原樣:「原件入陣務房舊盤夾。拆前拓下軌形和鉚口,稱重、封簽,一步不能少。」
年輕學徒應下,接回紙筒。伍四原本正在清理刨刀上的木屑,這時才重新低下頭。
許未央仍站在石槽邊。渠水從泄水口不斷繞過,濕氣貼著腳面往上漫。她剛把舊盤的一格校準,三日以後,那次校準已經成了拆軌的依據。
「四道?」她問得比自己預想的更快。
手裡那張試轉紙被濕指按出一道深痕。她垂眼看見,立刻把手挪開。南渠為什麼需要靈銅,她親眼看過;也正因為清楚,一時竟找不到能反駁這份文書的那句話。
「怎麼認定它們沒有獨立用途?」她問。
「校盤附頁、北山七點對照和現行陣修料帳一起定的。」趙管事說,「文書副頁明日給你看。」
「西北第二軌也是到卸力時才見過序差。其餘四道若不逐一記回落先後,便只能知道它們測得的地氣數同北山重複。」
趙管事沒有立即回答。他先讓梁老二再核一遍停陣鉗,確認試轉尚未開始,才把目光轉回來:「你想怎麼記?」
「先把記法定下來。每次按同一個次序起盤、撤定息片、卸力,五道余軌分別記落位先後,連記一旬。」
「誰去?」
「我。每日清早做完再到陣務房,若有外差,回來以後補。」
「你明日還要跟南渠復看。」
許未央算了一下時辰:「那就後日開始。明早先把南渠這項做完。」
趙管事看了她一會兒:「可以。今夜把記法寫出來,後日先照同一次序完整做一遍。往後不許為了找差異臨時改次序。」
許未央點頭。
「還有,」趙管事說,「准你多記一旬,不是准你把器差以內的先後寫成四道軌都有待查。十日以後若仍未逾器差,拆除照文書辦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這三個字應得太快,喉嚨里仍有些發澀。她望了一眼紙筒,重新蹲回石槽邊。伍四已經把封水楔起出半寸,正等她把第一次帶水試轉的空白紙翻到正面。
她翻開的卻是今早驗木的舊頁。
「未央。」伍四叫了她一聲,沒有催。
許未央把紙換過來,將濕掉的一角壓在鎮紙下,從頭核過時刻和墨線,才說:「可以起閘了。」
「起閘一寸。」他說。
梁老二依言放水。
水先推過最下方兩片輪板。木輪輕輕一沉,新軸隨之轉過第一圈。七段導水紋還沒有引動,輪子只承自身與渠水的力。伍四盯著軸座兩道墨線,等到第十圈才叫停。
內外墨線都沒有錯位。
第二次試轉接入七段水紋。梁老二從第一段開始引氣,水被承水板逐層送高。新軸初次完整受力,轉到第六圈時發出一聲短促的木響。
梁老二的手立刻離開引陣扣,伍四也壓下停陣鉗。
木響沒有再續。
他們卸去承水,重新查看軸頸。右側新軸套里擠出一線多餘木油,壓在銅箍邊緣。伍四用薄片清去,又將外側壓扣退了不到半線。
「墨線沒動。」伍四指給許未央看,「新木第一次吃緊,擠出的是木油。記上木響,連這次退扣一起。」
許未央在第二次試轉下面補上木響、停陣和複查結果。
伍四沒有在完工單上簽字:「今夜停著。明日看壓扣和墨線,再做第三次啟停。」
守在一旁的兩個村人對望了一眼,都先去看坡上的蓄水池。梁老二抹掉掌心的水,朝他們點頭:「存水撐得到明日午後。我夜裡再來巡兩回。」
兩片舊木楔也留在柳灘,沒有提前送回西庫。
次日卯後,許未央先去了南渠。
原定的七日復看已經遲了三日。東礦封道與舊盤合尺接連占了人手,這三日裡,當值人仍每日抄下水位、陣流和三處扣位,數都沒有變化。
巳初,渠上游落下分水板,水位降到驗陣線以下。趙管事驗過扣位,南渠當值人守在閘邊,一名陣務房學徒去了下游看陣流標石。上次那聲空響也發生在停閘卸力之後;今日照原次序再走一遍,便是要看新接頭還會不會在陣流散盡以後出聲。
許未央負責報時與記錄。
第一處扣位卸力。
第二處卸力。
第三處扣位離槽以後,陣流標石上的細紋完全暗下去。
乙三定序環又響了一聲。
聲音很輕,像有人用指甲在空銅片上彈了一下。第三扣已經離槽,許未央也記完了時辰,筆尖正要落下「卸力畢」,聲音才從接頭裡傳出來。
守閘人的肩頭猛地一緊,伸向閘柄的手停在半路。下遊學徒幾乎同時喊道:「標石沒亮!」
趙管事抬手,叫所有人留在原位。驗陣線沒有回漲,三處扣位也仍對著停閘前的記號。乙三定序環的接頭沒有松,環身與槽壁之間找不到新擦痕。
他們重新起陣一次,再按原次序卸力。
沒有響。
第二次復驗仍沒有。
許未央在複查紙上寫下:巳初一刻,停閘卸力後空響一聲;水位、陣流、三處扣位均無變化;復驗二次未現。
趙管事核完,在處置欄仍寫「留項復看」,沒有改成器損,也沒有讓人拆下接頭。
回陣務房以後,許未央把今日的複查紙歸入南渠項,取出此前留好的摘記,對過各份原紙的存處與編號。
她另取一張待核紙,按器物、時刻、卸力次序與復驗結果分出四欄。三十七年前的西北第二軌、南渠酉末二刻的空響、舊盤重新同尺後的序差,以及今日巳初一刻的空響依次落下,末尾各自標明存紙編號。
她在頁首寫下「待核」,四行之間仍留著空白。這幾件事能否歸到同一個緣故上,還得往後查。
午後,她又去了柳灘。
水輪仍停在昨日最後的位置。軸座兩道細墨線沒有錯位,右側壓扣也沒有再滲出木油。伍四把兩片舊木楔重新量過,確認晾乾以後沒有裂,便讓許未央將它們連同原來的雙重木牌收入布袋,回鎮後仍歸西庫舊件架。
許未央把晾乾後的厚度添在木牌背面。伍四又報出兩道壓痕的深淺,讓她記在浸水後的尺寸旁邊。
「下回再用這種墊法,先拿這一塊比。」他說。
第三次啟停在未正以後開始。
梁老二先開一寸水,讓木輪空轉十圈。伍四趁輪轉慢時看過墨線,示意不停陣,直接接入七段導水紋。水輪承住滿輪水重,九塊舊齒依次送過石槽,聲音比過去沉,卻不再有每轉一圈便擦過槽壁的細響。
十圈。
三十圈。
到第五十圈時,伍四讓梁老二停陣。承水卸盡,新軸仍落在兩道墨線正中;壓扣沒有松,輪齒與槽壁之間始終留著一線空隙。
三次啟停全部核完。
梁老二鬆開壓在閘柄上的手,揉了揉掌根。等伍四驗完最後一處扣位,他重新開閘引陣。坡上的蓄水池很快響起進水聲,等在池邊的人各自把桶挪到出水槽旁。
那個曾抱著陶罐等了一夜的小女孩今日提來一隻木桶,桶對她仍舊太大,兩隻手都抓著提梁。她把桶放穩,看清水一層層漫過桶底,沒有再問陣務房哪日來換軸。
趙管事把柳灘待辦木牌從總簿里取下。
「七日一驗可以銷了。」他說,「日常清淤和月驗照舊。新軸往後若再偏,另起一項,不留在今日的單子裡。」
許未央翻到完工單最後一欄。
舊軸退出、新軸編號、三次啟停、第二次木響和複查結果都已經寫明。兩片臨時墊木各有去處。伍四在主修人一欄簽了名,梁老二在啟陣驗收一欄按下指印,趙管事最後核過尺寸。
結果欄後面還空著半行。許未央的筆在那裡停了一會兒。前兩次來柳灘,她寫下的是「尚可續用」和「七日複查」;如今水聲就在坡上,紙上也沒有哪一步還等著後來補齊。
她沒有再留「待後查」,只寫下兩個字。
修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