毓秀宮。
舒妃正慢悠悠地喝著茶,眉眼中帶著探究的意味。
「沈家的人,當真都伏了法?」
她身旁的宮女低聲道:「是的娘娘,沈大人與沈少爺都已斬首,沈夫人則受了絞刑,廢太子妃沈氏也在昨日日落前賜死了,宗人府的人親自收的殮。」
舒妃挑了挑眉。
沈家怎麼說也在朝中苦心經營了二十餘年。
沈魏銘官居二品,門生故舊遍布六部,沈硯之年紀輕輕便進了詹事府,雖能力不詳,但誰見了都要稱一句前途無量。
沈凝華正位東宮,更是他們最牢靠的靠山。
如今,那座山倒了,沈府便也就跟著塌了。
真是時也,命也。
這時,外頭響起通稟聲。
蕭承澤進殿行禮。
舒妃揮手讓伺候的人都退下。
「坐。」
蕭承澤在下首坐下,目光掃過她面前的茶。
「最近東宮的那些動靜,母妃應當也知曉了?」
「自然,那麼大的動靜,宮裡還有誰會不知曉。」舒妃放下茶盞,「本宮只是有些不敢相信。」
「沈家那樣的門第,前些時日都還好端端的,可一轉眼,人就都沒了。」
蕭承澤沉默了片刻。
「兒臣今早去乾元殿,父皇的臉色很不好看。」
舒妃看著他,「你父皇可是痛惜了?又或是後悔了?」
「都沒有。」
舒妃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。
這才是最叫人心驚的地方。
沈魏銘做了二十餘年的臣子,就算沒有功勞,也有苦勞。
皇帝發怒時,竟然連半點舊情都沒留,如今人沒了,也沒有任何痛惜之意。
「那太子呢?他可有什麼動靜?」她問。
「皇兄今日照常上朝,看著並無異樣。」
「朝中那些人如何待他?」
蕭承澤笑了一聲,「只比從前更恭敬。」
舒妃眉心皺起,「沈家一倒,太子少了岳家,按理說該損一條臂膀才是。如今看來,他與沈家,倒像是從未有過半點干係。」
「母妃說得是。」
蕭承澤端起茶盞。
「沈凝華穩坐太子妃之位時,沈家借東宮的勢,東宮卻要替沈家擔著名聲,如今沈家沒了,詹事府里那些與沈家交好的官員也會被全部清出去。」
「太子少了岳家,東宮反倒更清淨了。」
舒妃聽完後,臉色更沉了些。
「何止。」
「你父皇先前在御書房遇刺,太子救了駕,又把刺客給活捉下來。緊接著,雲州賑災藥、青石嶺私礦、徐家舊案,一樁接著一樁地查明。」
「沈家每多一樁罪,太子身上便多一份功。」
蕭承澤垂眸,沒有反駁。
舒妃又道:「還有皇后。」
「沈凝華是皇后親自選進東宮的人,這一回,皇后可以說是顏面盡失,但居然也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」
「她與太子一同向皇上請旨廢妃,又親自請旨賜死沈氏,往後無論誰再提沈家,都不能說她徇私。」
「這樣一來,皇后與太子反倒比從前更加齊心了。」
蕭承澤蹙眉。
殿內靜了片刻。
舒妃問:「你說,東宮下一步會如何?」
蕭承澤沉思,「正妃之位不會一直空著。」
「本宮問的就是這個。」舒妃坐直了些,「沈凝華才死,短時間內自然不會有人提續娶之事,可太子不能一直沒有正妃,皇后也不會看著東宮中饋空懸。」
「朝中有適齡女兒的人家,怕是已經動了心。」
「豈止是動心?」蕭承澤輕笑,「沈家一倒,太子妃的位置便空了出來,盯著東宮的人,哪個肯錯過?」
「只怕從今日起,往坤寧宮遞話的人便不會少。」
舒妃輕哼了一聲。
「他們想得太早了,雲氏還懷著孩子。」
蕭承澤沒有接話。
舒妃看了他一眼。
「怎麼,你覺得她身份太低,夠不著那個位置?」
「兒臣只是覺得,皇后娘娘未必願意。」
「從前未必。」舒妃道,「往後可說不準。」
她挑了挑眉,「沈凝華出身足夠高,沈家門第也足夠體面,結果呢?」
「沈凝華婚前私通護衛,婚後謀害皇嗣,沈家為了幫她遮醜,可謂是費盡心思。」
「皇后剛在這種高門貴女身上吃了虧,再給東宮挑人時,還敢只看家世?」
蕭承澤眼神微凝。
舒妃繼續道:「雲氏救過太子,腹中又懷著皇嗣,太后護著她,皇上也不敢輕視她。最要緊的是,太子肯護著她。」
「再加上她肚子裡那個孩子是皇長孫,等孩子落地後,她不可能還只是一個承徽的位分。」
「就算皇后不肯讓她身居正位,也會先抬她的位分,讓她暫時掌管東宮內務。」
「到那時,正妃再進門,想做點什麼也得看太子舍不捨得讓人越過雲氏去。」
蕭承澤緩緩放下茶盞。
「若皇后娘娘另外挑一位家世清白的貴女呢?」
舒妃臉上的笑意很淡。
「那位貴女進門以後,要面對的是得寵的雲氏和太子的第一個孩子,還有才被沈凝華的鮮血洗過一遍的正院。」
「有幾個姑娘遭得住?」
「又有幾家世家捨得送女兒進去?」
蕭承澤沒說話。
舒妃看向他。
「承澤,沈家倒了,不代表東宮就廢了。」
「反之,太子身邊還少了一群拖後腿的人。」
「等雲氏把孩子平安生下來,東宮只會比從前更難撼動。」
「這一點,你得看清。」
蕭承澤的臉上仍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,只是那笑許久都沒抵達眼底。
「兒臣明白。」
舒妃端起茶盞,剛送到嘴邊,便聽見他又開了口。
「母妃方才說,朝中有適齡女兒的人家,都會盯著太子妃的位置。」
「是又如何?」
「既然人人都能爭,我們為何不能?」
舒妃手上一頓,杯中的茶水晃了晃。
她將茶盞放回案上。
「這話是什麼意思?你想往東宮送人?」
「現在送,自然是遲了。」蕭承澤道,「何況皇后剛吃過沈家的虧,往後挑人,只會更加謹慎。來歷不明的,她不會要,有問題的,她更不會多看一眼。」
舒妃緊緊地盯著他。
「那你打算怎麼做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