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垂下眼,看著被他握在掌中的手。
手中殘留的氣味早已洗淨,只剩泛紅的指腹還微微發燙。
一切都結束了。
雲楚等這一天,其實已經等了很久。
她親眼看到了沈凝華倒在地上,酒液和血液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流。
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,直到再也動彈不了。
如今,這筆債終於還清了。
蕭承淵察覺到她的異樣,但什麼都沒問。
發現她的手有些紅腫時,他皺了下眉,朝外邊吩咐道:「拿些消腫止痛的藥來。」
藥膏很快送進來。
蕭承淵取了一些,握住她的手,在她手上慢慢揉開。
雲楚任由他握著,目光停在他修長的手指上,恍惚間想起了前世。
前世她飲下那杯桂花釀後,直到即將閉眼的那一刻,門外都沒有人來。
但好像......
閉上眼的那一刻,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巨響?
是錯覺麼?
她的手微微一顫。
蕭承淵問:「怎麼了?」
雲楚抿了下唇,「殿下,若妾早些年就死了,您會記得妾麼?」
蕭承淵的臉色一沉,手上的動作停下。
「別輕易說這種話。」
隨即,他將人攬進懷裡,「孤忘了誰,都不會忘了你。」
雲楚靠在他懷中,沒動,也沒說話。
蕭承淵將她抱得更緊了些,「這輩子,你都別想離開孤。」
雲楚笑了下,「好。」
兩人一起擁抱了許久。
直到雲楚道:「殿下,妾餓了,想吃清湯麵,再臥一個雞蛋。」
蕭承淵這才鬆開她,叫人傳膳。
清湯麵很快送來。
碧綠的蔥花浮在湯上,底下臥著一隻圓潤的荷包蛋。
蕭承淵把筷子遞給她。
雲楚挑起一小筷子面,才吃了兩口,門外便傳來張德海的聲音。
「殿下,宗人府派人來回話了。」
「進來。」
張德海進門後,便道:「稟殿下,沈氏已經身亡,屍身由宗人府按罪婦規制收殮,後罩房那處院子也已經封了。」
雲楚手中的筷子沒停。
張德海繼續道:「三司的其餘判詞也已經送來,羅嬤嬤參與謀害皇嗣,又替沈氏隱瞞徐家舊案,判了絞刑,孫嬤嬤替沈夫人送藥傳信,支取封口銀,與沈府六名護院一併定了死罪。」
「春杏明知竹籃有異,仍將東西送進偏殿,原也難逃一死。念在她後來當眾指證沈氏和羅嬤嬤,留了一條命,杖六十,送往皇陵服苦役,終身不得赦回。」
蕭承淵問:「正院其餘人呢?」
「知情遞話、幫著遮掩的,杖責後發往掖庭。餘下幾個確實不知內情的,已經摘了東宮腰牌,交由內務府重新安置。」
「另外,沈府的管事、帳房和下人也都逐一審過,手上沾了人命、替主家毀證傳信的,皆依罪處置,其餘無涉之人已經遣散。」
張德海說完這些,才提起柳棠。
「至於柳棠,三司念她主動交出證物,又出堂指證沈家,便將杖責二十的刑罰減為杖十,今日行完刑後,人被抬回了西耳房。」
「她托看守嬤嬤遞了話,說想出宮。徐家七口人的墳要遷回祖地,她想去送一程,之後回家照看母親。」
蕭承淵道:「既然沒有入宮籍,那便把身契還給她,儘快安排出宮吧。」
張德海應下。
沈家覆滅的消息傳到城南時,徐家那位當初遞狀紙的族叔正在給七座墳上香添土。
來人才把蓋有三司官印的告示念完,老人手裡的木鏟就掉到了地上。
他愣了許久。
直到來人提醒,他才回過神,彎腰拿起酒壺,依次在七座墳前倒酒。
倒到徐岩墳前時,他的手顫抖得幾乎拿不穩酒壺。
到最後,許多酒都灑到了自己的袖口上。
他蒼老的聲音中帶著欣慰:
「岩哥兒,川哥兒。」
「你們聽到了嗎?官府重新判了。」
「你們不是失火死的。」
老人蹲下去,用袖子一遍遍擦拭著墓碑上的名字。
「沈家殺了人就要償命。」
「罪魁禍首已經伏法了。」
最後幾個字說出口後,他便伏在墳前,哭得不能自已。
兩年前,他就開始替徐家四處喊冤。
有人罵他,有人趕他,還有人說他想借死人訛銀子。
他甚至被京兆府的差役打斷過一根肋骨,躺了兩個月後,還是爬起來繼續申冤了。
好在一路雖艱難險阻,他也從未想過要放棄。
如今,終於撥雲見日,雨過天晴。
與此同時,宣平坊的一間小院裡,仵作的遺孀也收到了一份官府文書。
她不識字,便讓鄰居家的書生念給她聽。
聽到丈夫留下的驗屍草紙被列為重要證據時,她難以自制地哭出聲來。
「老東西,當初你和我說這張紙不能丟,要我好好替你存著。」
「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取。」
「如今,還真讓你等到了。」
她抹去眼淚,如釋重負地笑了。
......
夜深時分。
偏殿裡熄了燈,周遭陷入一片寧靜與黑暗中。
雲楚和蕭承淵都睡得很沉。
但忽然間,蕭承淵睜開了眼。
此時的窗外沒有月色,顯得屋裡更暗了幾分。
他喘著氣坐起身,身上全是冷汗。
方才,他做了個夢。
夢裡也是在偏殿。
不過夢裡的偏殿院牆破舊不堪,廊下連個燈都沒點,一片淒涼。
門前跪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宮人。
他從外邊步履匆匆地趕過來,張德海跟在他後面,臉色煞白地讓守門的人趕緊開門。
可沒一個人動。
他退後一步,直接一腳踹在了門上。
門板震了一下。
第二腳落下後,門被他生生給踹開了。
屋裡的光線很暗,只有一盞快燃盡的燈。
桌上倒著一隻酒壺,有些酒液順著桌沿滴落到地上。
他看見雲楚倒在榻邊,唇色慘白,唇角卻沾著一抹刺眼的紅。
「雲楚!」夢裡的他撕心裂肺地喊著。
可雲楚沒有任何回應。
他快步過去,將人從地上抱起。
她的身子輕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他才把人抱穩,便心生不安。
懷裡的人沒有睜眼,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會朝他靠過來。
她的頭無力地歪在他肩側,似是......
蕭承淵抬手撥開她臉上的頭髮,指腹才碰到她的皮膚,瞬間僵住。
他低下頭,貼近她的鼻息。
什麼都沒有。
他不敢相信,反覆貼近,依然等不到半點溫熱的氣息。
「傳太醫。」他嘶吼出聲。
門外還是沒人敢動。
「孤讓你們傳太醫!」
這一聲震得桌上那盞燈都晃了幾下。
跪在門邊的宮人連滾帶爬地起身,跑出去時還撞上了門框,連燈籠都掉在了地上。
張德海站在一旁,臉色煞白。
「殿下……」
蕭承淵沒有再說話。
他握住雲楚垂落的手,攏進自己的掌心裡,用力揉了幾下。
可如今,那雙手卻怎麼都不會再變暖和。
「屋裡怎麼這樣冷?」
蕭承淵扯過榻上的薄被,把雲楚從頭到腳裹住。
才蓋好,他又覺得不夠,轉身把床上的錦被也扯了下來。
一層又一層。
最後只露出她安靜的臉。
「點炭。」
「把窗關上。」
「再取兩個手爐來。」
他一句接一句地吩咐。
宮人們跪在原地,哭得肩膀發顫,但沒人敢上前。
蕭承淵低下頭,額頭抵住雲楚的額角。
「你不是一向最怕冷麼?」
「孤回來了。」
「你快睜開眼看看。」
「好不好?」
張德海伏下身,「殿下,雲主子已經……」
蕭承淵側過臉,眼底一片通紅。
張德海嘴唇顫了顫,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。
門外終於響起雜亂的腳步聲,是太醫來了。
可太醫來了比沒來還要糟糕。
雲楚已經......
回憶到這,蕭承淵就不願再回憶下去了。
夢裡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,他到現在都無法忘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