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是夢

2026-09-21 10:38:08 作者: 許心愿
  她垂下眼,看著被他握在掌中的手。

  手中殘留的氣味早已洗淨,只剩泛紅的指腹還微微發燙。

  一切都結束了。

  雲楚等這一天,其實已經等了很久。

  她親眼看到了沈凝華倒在地上,酒液和血液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流。

  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,直到再也動彈不了。

  如今,這筆債終於還清了。

  蕭承淵察覺到她的異樣,但什麼都沒問。

  發現她的手有些紅腫時,他皺了下眉,朝外邊吩咐道:「拿些消腫止痛的藥來。」

  藥膏很快送進來。

  蕭承淵取了一些,握住她的手,在她手上慢慢揉開。

  雲楚任由他握著,目光停在他修長的手指上,恍惚間想起了前世。

  前世她飲下那杯桂花釀後,直到即將閉眼的那一刻,門外都沒有人來。

  但好像......

  閉上眼的那一刻,門外忽然傳來了一聲巨響?

  是錯覺麼?

  她的手微微一顫。

  蕭承淵問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雲楚抿了下唇,「殿下,若妾早些年就死了,您會記得妾麼?」

  蕭承淵的臉色一沉,手上的動作停下。

  「別輕易說這種話。」

  隨即,他將人攬進懷裡,「孤忘了誰,都不會忘了你。」

  雲楚靠在他懷中,沒動,也沒說話。

  蕭承淵將她抱得更緊了些,「這輩子,你都別想離開孤。」

  雲楚笑了下,「好。」

  兩人一起擁抱了許久。

  直到雲楚道:「殿下,妾餓了,想吃清湯麵,再臥一個雞蛋。」

  蕭承淵這才鬆開她,叫人傳膳。

  清湯麵很快送來。

  碧綠的蔥花浮在湯上,底下臥著一隻圓潤的荷包蛋。


  蕭承淵把筷子遞給她。

  雲楚挑起一小筷子面,才吃了兩口,門外便傳來張德海的聲音。

  「殿下,宗人府派人來回話了。」

  「進來。」

  張德海進門後,便道:「稟殿下,沈氏已經身亡,屍身由宗人府按罪婦規制收殮,後罩房那處院子也已經封了。」

  雲楚手中的筷子沒停。

  張德海繼續道:「三司的其餘判詞也已經送來,羅嬤嬤參與謀害皇嗣,又替沈氏隱瞞徐家舊案,判了絞刑,孫嬤嬤替沈夫人送藥傳信,支取封口銀,與沈府六名護院一併定了死罪。」

  「春杏明知竹籃有異,仍將東西送進偏殿,原也難逃一死。念在她後來當眾指證沈氏和羅嬤嬤,留了一條命,杖六十,送往皇陵服苦役,終身不得赦回。」

  蕭承淵問:「正院其餘人呢?」

  「知情遞話、幫著遮掩的,杖責後發往掖庭。餘下幾個確實不知內情的,已經摘了東宮腰牌,交由內務府重新安置。」

  「另外,沈府的管事、帳房和下人也都逐一審過,手上沾了人命、替主家毀證傳信的,皆依罪處置,其餘無涉之人已經遣散。」

  張德海說完這些,才提起柳棠。

  「至於柳棠,三司念她主動交出證物,又出堂指證沈家,便將杖責二十的刑罰減為杖十,今日行完刑後,人被抬回了西耳房。」

  「她托看守嬤嬤遞了話,說想出宮。徐家七口人的墳要遷回祖地,她想去送一程,之後回家照看母親。」

  蕭承淵道:「既然沒有入宮籍,那便把身契還給她,儘快安排出宮吧。」

  張德海應下。

  沈家覆滅的消息傳到城南時,徐家那位當初遞狀紙的族叔正在給七座墳上香添土。

  來人才把蓋有三司官印的告示念完,老人手裡的木鏟就掉到了地上。

  他愣了許久。

  直到來人提醒,他才回過神,彎腰拿起酒壺,依次在七座墳前倒酒。

  倒到徐岩墳前時,他的手顫抖得幾乎拿不穩酒壺。


  到最後,許多酒都灑到了自己的袖口上。

  他蒼老的聲音中帶著欣慰:

  「岩哥兒,川哥兒。」

  「你們聽到了嗎?官府重新判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們不是失火死的。」

  老人蹲下去,用袖子一遍遍擦拭著墓碑上的名字。

  「沈家殺了人就要償命。」

  「罪魁禍首已經伏法了。」

  最後幾個字說出口後,他便伏在墳前,哭得不能自已。

  兩年前,他就開始替徐家四處喊冤。

  有人罵他,有人趕他,還有人說他想借死人訛銀子。

  他甚至被京兆府的差役打斷過一根肋骨,躺了兩個月後,還是爬起來繼續申冤了。

  好在一路雖艱難險阻,他也從未想過要放棄。

  如今,終於撥雲見日,雨過天晴。

  與此同時,宣平坊的一間小院裡,仵作的遺孀也收到了一份官府文書。

  她不識字,便讓鄰居家的書生念給她聽。

  聽到丈夫留下的驗屍草紙被列為重要證據時,她難以自制地哭出聲來。

  「老東西,當初你和我說這張紙不能丟,要我好好替你存著。」

  「說總有一天會有人來取。」

  「如今,還真讓你等到了。」

  她抹去眼淚,如釋重負地笑了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夜深時分。

  偏殿裡熄了燈,周遭陷入一片寧靜與黑暗中。

  雲楚和蕭承淵都睡得很沉。

  但忽然間,蕭承淵睜開了眼。

  此時的窗外沒有月色,顯得屋裡更暗了幾分。

  他喘著氣坐起身,身上全是冷汗。

  方才,他做了個夢。

  夢裡也是在偏殿。

  不過夢裡的偏殿院牆破舊不堪,廊下連個燈都沒點,一片淒涼。

  門前跪著幾個瑟瑟發抖的宮人。

  他從外邊步履匆匆地趕過來,張德海跟在他後面,臉色煞白地讓守門的人趕緊開門。

  可沒一個人動。

  他退後一步,直接一腳踹在了門上。

  門板震了一下。

  第二腳落下後,門被他生生給踹開了。

  屋裡的光線很暗,只有一盞快燃盡的燈。

  桌上倒著一隻酒壺,有些酒液順著桌沿滴落到地上。

  他看見雲楚倒在榻邊,唇色慘白,唇角卻沾著一抹刺眼的紅。

  「雲楚!」夢裡的他撕心裂肺地喊著。

  可雲楚沒有任何回應。

  他快步過去,將人從地上抱起。

  她的身子輕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頭。

  他才把人抱穩,便心生不安。

  懷裡的人沒有睜眼,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會朝他靠過來。

  她的頭無力地歪在他肩側,似是......

  蕭承淵抬手撥開她臉上的頭髮,指腹才碰到她的皮膚,瞬間僵住。

  他低下頭,貼近她的鼻息。

  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他不敢相信,反覆貼近,依然等不到半點溫熱的氣息。

  「傳太醫。」他嘶吼出聲。

  門外還是沒人敢動。

  「孤讓你們傳太醫!」

  這一聲震得桌上那盞燈都晃了幾下。

  跪在門邊的宮人連滾帶爬地起身,跑出去時還撞上了門框,連燈籠都掉在了地上。

  張德海站在一旁,臉色煞白。

  「殿下……」

  蕭承淵沒有再說話。

  他握住雲楚垂落的手,攏進自己的掌心裡,用力揉了幾下。

  可如今,那雙手卻怎麼都不會再變暖和。

  「屋裡怎麼這樣冷?」

  蕭承淵扯過榻上的薄被,把雲楚從頭到腳裹住。

  才蓋好,他又覺得不夠,轉身把床上的錦被也扯了下來。

  一層又一層。

  最後只露出她安靜的臉。

  「點炭。」

  「把窗關上。」

  「再取兩個手爐來。」

  他一句接一句地吩咐。

  宮人們跪在原地,哭得肩膀發顫,但沒人敢上前。

  蕭承淵低下頭,額頭抵住雲楚的額角。

  「你不是一向最怕冷麼?」

  「孤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你快睜開眼看看。」

  「好不好?」

  張德海伏下身,「殿下,雲主子已經……」

  蕭承淵側過臉,眼底一片通紅。

  張德海嘴唇顫了顫,後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。

  門外終於響起雜亂的腳步聲,是太醫來了。

  可太醫來了比沒來還要糟糕。

  雲楚已經......

  回憶到這,蕭承淵就不願再回憶下去了。

  夢裡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,他到現在都無法忘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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