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二人隔著牢門相互攀咬，一個比一個面目猙獰。
誰能想到前段時日，他們還坐在同一張桌前推杯換盞，探討著沈家往後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。
獄卒端著飯從過道路過，像是見慣了這種場景般，看都懶得多看一眼。
到了後半夜，兩邊才終於沒了聲音。
沈魏銘疲憊不已地靠著牆角坐下，嘴裡還在反覆念叨著要見皇上。
沈硯之看著牆角灑下的那一小片月光發呆，手指緊緊地攥住腳上的鐵鏈。
明日過後，他連那點月光都不可能會再見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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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，正午前。
三輛囚車分別從獄中駛出。
沈魏銘與沈硯之身上都戴著沉重的枷鎖，分別被關在前兩輛囚車中。
沈夫人則坐在最後一輛囚車裡，頭髮散亂，嘴裡還在喊著冤枉。
長街的兩邊早已擠滿了老百姓。
沈家的囚車一出現，百姓們便抓起早已準備好的爛菜葉朝沈家三人砸了過去。
沈魏銘全程都低著頭，一路上都沒有抬起來過。
沈硯之起初還坐得筆直。
等囚車經過沈府所在的街口時，他還是低下了頭，彎下了腰。
沈夫人則全程都在喊冤。
「我要見凝華，讓我見她。」
「我女兒就在東宮，她一定會不顧一切來救我的！」
可無一人搭理她。
囚車駛到刑場時，監斬台前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。
行刑的官員先依次核對犯人的身份。
沈魏銘被押下囚車時，雙腿發軟，才走了兩步便跪倒在地。
他抬頭望向監斬台，聲音嘶啞道：「我要見皇上。」
「我有御前機密要稟。」
監斬官壓根沒搭理他，只讓人繼續驗明正身。
很快，沈硯之被押到他身邊。
父子二人的目光碰了一下，又各自移開。
昨夜他們二人隔著牢門攀咬了半宿，如今到了刑場，誰都沒有主動開口先說話，即便已經沒幾次可以說話的機會了。
沈夫人被女差拖下囚車。
養尊處優了一輩子的她看見兩張鋪在地上的草蓆，忽然發瘋般地開始往後掙扎。
「我不同意受刑！」
「徐家的人不是我殺的，謀害皇嗣的藥也不是我下的！」
「冤有頭，債有主，你們去找沈硯之，去找沈凝華！這一切都與我無關！」
女差已經將她押到刑架前。
沈夫人看見套在架子上的白繩，身子瞬間軟了下去，害怕得張著嘴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。
到了正午時分，日頭高高掛起。
監斬官取出令簽，往下一擲。
「行刑。」
令簽落地。
沈夫人的哭喊聲驟然拔高。
白繩收緊，那聲音很快止在喉間。
另一邊，兩名劊子手同時舉刀。
沈魏銘直到此時都還在喊著要見皇上。
沈硯之低著頭，嘴唇顫抖不已。
隨即，刀鋒同時落下。
圍觀的人群先是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，不知是誰喊了一聲：「惡有惡報！殺人償命！」
很快便有更多聲音跟著響起。
惡有惡報，真是大快人心。
行刑結束後，官差用草蓆捲起那三具屍身，隨意地扔到了亂葬崗。
後罩房裡，沈凝華得知父母和兄長皆被行刑時，斷骨的疼痛正好發作。
她蜷縮在冰冷的地上，痛苦得面部都扭曲在一起。
父親、母親和兄長的名字接連落入她耳中，可她張著嘴，連哭聲都發不出來。
好痛……
心裡痛，身體痛，哪哪都痛。
她為什麼會淪落到此般地步？
到底為什麼？
午後。
太后和皇后一同去了御書房。
太后道：「沈家三名主犯已經伏法，如今，沈氏也該處置了。」
皇后跪下請旨。
「沈氏謀害皇嗣，欺瞞皇室，罪無可恕，臣妾請皇上賜死沈氏，以正東宮宮規。」
皇帝看完宗人府遞來的最後一頁案卷後，嘆了口氣，提起硃筆。
賜死沈凝華的聖旨送到東宮時，雲楚正坐在窗邊看書。
她只問了一句：「何時？」
蕭承淵告訴她：「在今日日落之前。」
雲楚想到了前世的種種，合上書，「妾想親自去送她一程。」
蕭承淵皺了下眉，「不行。」
雲楚知道他在擔心什麼，便道：「殿下放心，她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傷人的力氣了，也傷不到妾。」
蕭承淵還是不放心，「那地方陰冷灰又大，你還懷著孩子，還是別過去了。」
雲楚看著他，「殿下，其實妾還有一筆帳想同她好好算一算。」
蕭承淵一怔。
雲楚繼續道：「這筆帳壓在妾心裡很久了，今日若不親自去了結，往後每逢聞見桂花釀，妾還是會想起她。」
蕭承淵抬眸看她，有些疑惑，「桂花釀？」
雲楚沒有解釋，只伸手覆上他的手背。
「還請殿下給妾這一次機會。」
兩人對視片刻後，蕭承淵最終還是鬆了口。
「不過你得答應孤，到時候不能離她太近。」
雲楚點頭，「好。」
黃昏時分，後罩房西側的小院開了鎖。
屋中臨時架起了一扇屏風。
雲楚站在屏風後，面前放著一壺才溫好的桂花釀。
御前賜下的鴆酒，已經兌了進去。
蕭承淵將她送到門邊，到底還是聽她的話沒有跟著一起進去。
許嬤嬤和桂嬤嬤站在廊下，飛霜守在屏風外側。
沈凝華被兩名嬤嬤扶進來時，斷骨才發作過一回，渾身上下的痛勁都還沒能緩過來。
兩條腿始終彎著直不起來，腳尖跨過門檻時，險些摔在地上。
聞見屋裡突然傳來的一股甜香味時，她呆滯地抬起了頭。
看到雲楚，她的神情恍惚了一瞬，眼眸中先是亮起了什麼，又很快滅掉。
「你來做什麼？」她問，「那是......桂花釀？」
雲楚沒說話，只拿起酒壺，慢慢斟滿了一杯桂花釀。
沈凝華隔著屏風盯著她，「雲楚，你想對我做什麼？」
雲楚沖她笑了笑，「我來送娘娘最後一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