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是證據準備得足夠充足,作證人也十分配合的原因,僅僅五日,三司會審便結束了,案卷裝滿足足十二隻木箱。
聖旨下達那日,沈府門前擠滿了人。
沈魏銘與沈硯之謀划行刺、殺人滅口、私采銀礦、以劣藥換賑疫藥,犯下滔天大罪,判處斬刑,一日後行刑。
沈夫人參與謀害皇嗣,指使傷人,知情並協助徐家滅口,判處絞刑,一日後行刑。
沈氏族中涉案官員盡數革職下獄。
沈家名下所有莊產、鋪面與田契全部抄沒,所得銀兩撥往雲州,撫恤因劣藥死傷的百姓。
沈家的匾額被從大門上摘下。
厚重的木匾砸在石階上,斷成幾截。
沈夫人聽見聲響,從正廳里沖了出來。
她這些日子一直被看守在後院,髮髻早已散了,身上還穿著沈府被查封那日的舊衣,狼狽不已。
看見斷在石階下的匾額,她先是站著沒動。
片刻後,她忽然撲下台階,抱住了其中的一截。
「不許砸!誰都不許砸!」
「這可是沈家的牌匾!是先帝親自賜予沈家的榮譽!」
兩名禁軍上前拉住她。
她死死地抓住匾額的邊沿,十根手指都磨出了血。
「我夫君和兒子可是朝廷命官,我女兒可是當朝太子妃!」
「你們敢動沈家的東西,等他們回來了,你們一個都活不了!」
門外的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負責宣旨的官員合上聖旨。
「沈夫人在說什麼胡話?」
「沈凝華早已被廢去太子妃之位,沈魏銘與沈硯之則判了斬刑,一日後便行刑。」
沈夫人驚愕地抬起頭,嘴唇張合了幾下。
「斬……誰?」
那官員沒有再重複。
沈夫人猛地爬起來,踉蹌著往門內跑。
「我不信,你們是在騙我,都是在騙我。」
「硯之!」
「我要見硯之!」
她跑進正廳,又很快折回來,像是忘了沈硯之早已被押進大理寺。
「備車。」
「孫嬤嬤,快給我備車,我要進宮!」
沒有人應她。
孫嬤嬤早已因替沈家傳遞口信,被押去三司問罪了。
空蕩蕩的院子裡,只剩下幾個負責抄沒財物的官差。
沈夫人扶住廊柱,轉頭找了一圈。
「人呢?」
「沈家養了你們這麼多年,人都死到哪裡去了?」
無人上前。
庫房的門已經打開。
一隻只箱子被抬出來,貼上了官府的封條。
金銀、田契、古玩和藥鋪帳冊等等,一件接著一件從她面前經過。
沈夫人撲過去扯住其中一隻箱子。
「不許動,這是我的嫁妝!」
官差掰開她的手。
「奉聖上的旨意,沈家財產,一律抄沒。」
「不,那是我從娘家帶來的。」
「可帳上分明記著,這隻箱子裡的銀子出自濟川藥行。」
沈夫人的聲音頓住。
官差把箱子抬了出去。
沈夫人上前追了兩步,追得連鞋子掉了一隻。
腳踩到碎石上,血很快從襪底滲了出來。
她仍朝門外伸著手。
「還給我。」
「那是沈家的東西。」
「全都還給我……」
沈氏族人被集中押在西側院中。
幾個以前依附沈魏銘得官的族叔見狀,當場癱坐在地。
有人抱著頭,一遍遍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。
有人指著正院破口大罵。
「都是沈魏銘父子乾的!」
「他們貪銀子,開私礦,憑什麼要全族都跟著受罪?」
「當初若不是沈凝華非要進東宮,沈家怎麼會淪落到今日的地步?」
沈夫人聽見女兒的名字,抓起地上的碎石就朝那邊砸了過去。
「閉嘴!全都給我閉嘴!」
「凝華做太子妃時,你們哪一家沒來求過我們好處?」
「硯之替你們謀官職、填補虧空的時候,怎麼不見你們這般說辭?」
「一群狼心狗肺的東西!」
她罵完後,那邊很快響起了更難聽的叫罵聲。
從前見面便要相互作揖敬酒的一族人,如今隔著一堵牆,將所有髒事全推到了對方身上。
叫罵聲一直持續了許久。
圍在沈府門外的百姓無人離開。
有人朝沈府摔在地上的牌匾吐了口唾沫,還有人拿著爛菜葉和臭雞蛋往沈府里扔。
「我呸!」
「拿爛藥懷藥給災民吃,這種人家也配當官享受榮華富貴?」
接著,便有更多東西砸了過去。
什麼爛果子,或者碎泥塊,應有盡有。
沈夫人才走到門邊,額頭便被一塊髒泥給砸中。
她捂住臉,衝著門外尖聲叫罵。
回應她的是一陣高過一陣的斥罵聲。
先前宣旨的官員仍站在石階下。
等沈夫人被一隻臭雞蛋砸得退回門內,他才重新展開手中的聖旨。
「沈夫人,旨意還沒有宣完。」
沈夫人的叫罵聲停住。
官員繼續道:「沈氏周氏參與謀害皇嗣,指使傷人,知情並協助徐家滅口,證據確鑿,判處絞刑,一日後行刑。」
兩名女差立即拿著枷鎖走上前。
沈夫人盯著她們,臉上的髒泥混合著蛋液往下流。
「你們在說誰?」
「什麼絞刑?」
女差扣住她的手臂。
她尖叫著往後掙。
「我沒有殺人!」
「是硯之帶人去的,與我無關!」
「寒玉墜是凝華自己要的,她是太子妃,我一個做母親的怎麼攔得住?」
官員冷聲道:「孫嬤嬤、羅嬤嬤與沈府六名護院均已招供,封口銀從你的私庫支出,帳房也有記錄。」
沈夫人的喊聲一下卡住。
木枷扣上她的脖頸。
她雙膝一軟,重重跪在地上。
「我不去。」
「我要見凝華。」
「她是太子妃,她能救我!」
女差將她從地上拖起。
沈夫人苦苦掙扎。
「凝華!」
「母親都是為了你!」
「你不能不管母親!」
可無人回應。
囚車就停在沈府外。
她被推進去時,還在回頭喊著沈凝華的名字。
囚車的門落了鎖。
圍在門外的百姓紛紛將爛菜葉和臭雞蛋砸向囚車。
沈夫人被砸得縮到車角,先前還在喊凝華,很快又改口喊起冤來。
囚車緩緩駛離了沈府。
她趴在木欄上回頭去看。
庫房裡的箱子仍在一隻只地往外抬。
斷成好幾截的沈府匾額躺在石階下,離她越來越遠。
沈夫人看了最後一眼,整個人便癱了下去。
……
大理寺詔獄裡。
判決書送到了沈魏銘與沈硯之面前。
他們父子二人被分開關押,只隔著一條窄窄的過道。
沈魏銘聽見「斬立決」三個字時,扶著牆緩緩站起。
「我要見皇上。」
獄卒道:「聖旨已經下了。」
「皇上會見我。」
沈魏銘抓住木欄,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起。
「我侍奉皇上二十餘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,御書房的事是硯之安排的,我事先並不知情。」
對面牢房裡,沈硯之猛地抬起頭,不可置信。
「父親?」
沈魏銘沒有看他,只道:「私礦與藥行也都是他經手,帳冊上落的是他的私印,一切都與我無關。」
沈硯之撐著地站起來,腳上的鐵鏈拖過地面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御書房裡,是誰給劉順遞的手勢?」
沈魏銘的背僵住。
「若不是父親執意要保住凝華,我又何必行這一步險棋?」
「住口!」
沈魏銘轉過身,隔著過道瞪他。
「是你說救駕能換一道恩典,也是你選的劉順!」
「父親當時可沒有反對。」
「你身為長子,本就該替沈家分憂!」
沈硯之聽了,忽然笑了兩聲。
「替沈家分憂。」
「如今要砍頭了,父親倒把所有罪都推給我了。」
他撲到木欄前,大吼道:
「濟川藥行賺回來的銀子,最後送進了誰的庫房?」
「青石嶺每年孝敬的銀子,父親少拿過一兩嗎?」
沈魏銘氣得臉色發紫。
「孽子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