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內靜了許久。
柳棠緩緩開口:「殿下,徐家的事,奴婢已經說完了。可沈家手上的人命,不止徐家這七條。」
蕭承淵看向她,「你還知道些什麼?」
柳棠吸了口氣:「沈家在京外有三處莊子,明面上種桑養蠶,私下裡卻設著藥房,濟川藥行收來的貨,有一半會先送到那裡。」
張德海站在門邊,聞言朝她看去。
蕭承淵問:「濟川藥行?」
「濟川藥行是京里的一家藥行。前年雲州鬧疫病,朝廷撥下賑災銀採買治疫的藥材,濟川藥行接了其中兩批,卻在驗貨以後以舊藥換走新藥,把受潮發霉的藥材送去了雲州。」
蕭承淵看著她,「這些事,你是從何處得知的?」
「沈夫人曾讓奴婢去外書房取一冊田契,孫嬤嬤把西櫃的鑰匙交給奴婢,說田契放在第三格。」
「奴婢把那摞田契抽出來時,後面跟著掉出來一本薄帳。帳上不寫藥名,只寫白貨和青貨,白貨後頭記著驗貨的日子,青貨後頭記著送往雲州的車數。」
「同一批藥,入帳卻有兩份價錢,外頭有人催,奴婢只看了兩頁,便把帳放回去了。」
「過了幾個月,方掌柜來沈府送年帳。」
「孫嬤嬤讓奴婢送茶,奴婢走到外書房門口,聽見方掌柜說,雲州收到的青貨已經吃死了人,藥局那邊催著他拿銀子堵嘴。」
「沈硯之問他,驗貨用的白貨賣完了沒有。方掌柜說,已經運回京城,賣了一大半。」
蕭承淵和張德海神色凝重。
柳棠接著道:「方掌柜還說,轉運倉有兩個苦力撞見了他們換藥,鬧著要報官。」
蕭承淵問:「沈硯之如何說?」
「他說,直接將人綁上石頭,沉進河裡。」
屏風後的青禾驚得捂住了嘴。
柳棠垂眸,「奴婢這才知道,雲州鬧疫病時,濟川藥行驗貨時用的是上等藥,等交割文書落了印,他們便在轉運倉換成發霉的舊藥,送去雲州,換下來的好藥運回京城,還能再賣一次。」
雲楚隔著屏風問:「你說的方掌柜,是濟川藥行的什麼人?」
柳棠回:「他是藥行帳面上的東家。」
雲楚問:「既是東家,為何要把生意報給沈硯之?」
柳棠道:「奴婢只知道,方掌柜每月初六都要帶著帳冊和銀票進沈府,奴婢那日親眼看見他把銀票匣放到沈硯之面前,鋪子裡留多少銀,給誰送多少禮,都由沈硯之開口。」
「沈硯之說完,便點了護院出府,長隨忙著跟出去,外書房的門只帶上了,沒有落鎖。」
柳棠的聲音低了些。
「奴婢等院裡沒人,便進去拿了那本暗帳,帳冊下面還有兩張雲州藥局的交割文書,以及方掌柜寫給沈硯之的三封信。奴婢用衣裳裹住,一併帶了出去。」
屋裡的氣氛有些變了。
柳棠繼續道:「那些東西,現在就藏在柳家。」
「奴婢家後院有一棵老槐樹,樹往東三尺,埋著一口青瓷瓮,東西全封在裡頭。」
此話一出,屋裡的人神色各異。
蕭承淵用試探的目光審視她,「你口中所說的暗帳,裡頭都記了些什麼?」
柳棠道:「有轉運倉管事的名字,有巡檢司兩個官差收銀的數目,還有雲州藥局負責驗貨的書吏。」
「哪一批是白貨,哪一批換成青貨,哪一日出城,帳上都記著。」
說到這,柳棠回憶了下。
「奴婢記得,帳上有記著一種叫赤烏散的禁藥,是由莊子裡的人配製的。人吃下去,會四肢發軟,神志也不清醒。暗娼館用它制住不肯接客的女子,賭坊用它對付欠債的人。」
「還有黑石。帳上每月都有一批黑石送進京,交給城西的廣利銀鋪。奴婢後來才知道,黑石指的是青石嶺私礦熔出的銀錠。」
張德海猛地抬起頭。
蕭承淵擱在案邊的手慢慢收緊,「私采銀礦?」
「是。」柳棠伏下身去,「暗帳、交割文書和那三封信,奴婢都願交給殿下。」
屋內靜了一瞬。
蕭承淵嗯了一聲。
「飛羽。」
門外立刻有人應聲。
「點十名親衛,快馬趕去柳家村,不得驚動當地里正,東西找到後,就地裝匣封存。」
「屬下遵命。」
廊下很快響起一串腳步聲。
柳棠聽著那聲音遠去,手指鬆開,又攥緊。
蕭承淵看向她:「你還有什麼要說的麼?」
柳棠搖了搖頭,「奴婢已經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。」
「你可想清楚了?」
柳棠抬起頭。
「徐家的事一旦開審,你今日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記入供狀,偷盜沈府帳冊,瞞藏證物,你自己也脫不了干係。」
「奴婢想清楚了。」
「不後悔?」
柳棠朝地上叩下頭,響聲沉悶。
「奴婢只求殿下徹查到底,將沈家連根拔起。」
「至於奴婢,該打該罰,全聽律法處置。」
蕭承淵看了她片刻,吩咐張德海:「先把她安置在西耳房,單獨看守。她今日所言,不許傳出偏殿半句。」
「奴才明白。」
柳棠很快被帶了出去。
門合上,雲楚從屏風後走了出來。
蕭承淵起身,扶著她坐到自己方才的位置上。
「慢些。」
雲楚坐下後,將沈家做過的那幾樁事細數了一遍。
「沈家欠下的,遠不止一筆血債。」
蕭承淵拿起水壺,給她倒了一盞溫水。
「沈魏銘敢將手伸進宮禁,沈硯之敢帶人滅徐家滿門,沈家的膽子早就養肥了。」
雲楚問:「殿下打算如何處置?」
「查。」
「濟川藥行如何拿到雲州的藥契,藥局是誰驗的貨,沿途又有多少人收了銀子,都要查。」
「雲州吃死了多少人,赤烏散又賣去了哪些地方,也要逐一查清。」
「青石嶺若真有銀礦,礦契、地籍和被帶去採礦之人的來處,也要一筆筆對清。」
雲楚看著他,「沈府雖然封了,其他人還在外頭,飛羽一出城,想必他們很快就會收到消息。」
「所以要快。」
蕭承淵把倒好的溫水親自遞到她手上。
「孤會讓三司分開查。徐家舊案歸徐家舊案,賑疫藥與私礦另立案卷,誰若想趁亂抹去帳目,也得先看孤的人答不答應。」
「皇上那邊呢?」
「證據未齊,先不急著呈給父皇。」
蕭承淵垂眸道:「父皇今日才遇刺。眼下只有柳棠的口供,帳冊尚未取回,雲州和青石嶺也沒有查實,孤若此時入宮,沈家在朝中的人反倒會咬住這一點,說東宮藉機構陷。」
雲楚點頭。
「等瓮中的東西找到,青石嶺也查出結果,再將幾樁案子一併呈上去。」
蕭承淵握住她的手。
「到那時,沈家的人一個都跑不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