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承淵出宮時,天色已暗。
他親自拿著那道廢妃的聖旨,沿宮道往外走。
張德海跟在後頭,落了半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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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御花園外的長廊時,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禁軍押著兩個內侍從夾道里出來,鐵鏈拖過青磚,聲音刺耳得很。
兩側的宮人看見太子,齊齊貼牆跪下行禮。
蕭承淵的腳步沒停。
那兩個內侍也不敢抬頭,很快便被拖走了。
張德海朝後看了一眼,低聲道:「沈家留在宮裡的手腳,怕是還要清上幾日才能清乾淨。」
蕭承淵嗯了一聲。
這一次,父皇總算是怒了。
張德海低下頭。
又走出一段路後,他看著蕭承淵手裡的聖旨,幾次想開口,都忍了回去。
蕭承淵背後像長了眼睛般,沒一會兒便開了口:「想說什麼?」
張德海忙賠笑道:「奴才沒想說什麼。」
蕭承淵挑眉,「當真?」
張德海一噎,到底還是沒憋住。
「今日在正院,落胎露都已經驗出來了,羅嬤嬤的冬衣里也搜出了紅砂散,奴才原以為,殿下會立刻堵住沈氏的嘴,把人給押下去。」
蕭承淵側過臉,「可孤沒有。」
「是。」張德海道,「您就坐在那兒,看著她攀咬春杏,又把羅嬤嬤推出去。她砸了妝奩,撲向雲承徽,後來還滿院哭喊,鬧得實在難看。」
「奴才當時只當殿下是要讓她把藏著的東西全露出來,出了宮,才算想明白。」
「您放任她發瘋,本來就是要讓她把這場瘋鬧到底。」
長廊下沒有旁人。
風從朱紅廊柱間穿過,吹動聖旨垂下的一角。
蕭承淵挑了挑眉,「接著說。」
張德海道:「落胎露一查出來,事情就已經能定了。可殿下若當場將人制住,再把一切處置妥當,今日帶進宮的便只有一個結果。」
「皇上看見的,是您把自己的太子妃查了、審了、罰了,事事辦得利落,連一點讓旁人插手的餘地都沒留。」
「可您偏偏沒急著收場。」
「您讓沈氏說,讓她鬧,也讓滿院的人親眼看著。她先想毀證,後想傷人,攀咬完春杏,又舍了羅嬤嬤,最後走投無路,親口認下落胎露的事。」
「到了這個地步,正院這場亂子,已經不是殿下關起門便能處置的了。」
蕭承淵淡淡道:「只這些?」
張德海一聽,便知自己說中了幾分,卻還沒說透。
他仔細想了想。
「最要緊的,是皇上。」
蕭承淵看了他一眼。
張德海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些:「太子妃到底是皇上親自下旨冊立的,沈家又是皇后娘娘當初選中的。夫妻之間的事,最難分個清楚。若殿下一早拿住太子妃,直接查正院、奪金印,再帶著處置結果進宮,只怕……」
他頓住。
「說。」
「只怕皇上心裡未必舒坦。」
蕭承淵沒有出聲。
張德海便繼續道:「皇上會覺得,太子妃縱然有錯,也該先稟明宮中。您一聲招呼都不打,先把人收拾得乾乾淨淨,再請皇上補一道旨意,像是根本沒把皇上和皇后娘娘放在眼裡。」
「更何況太子妃是您的正妻,您若出手太快,辦得又半點疏漏都沒有,皇上說不準還會覺得,您早就想廢了她,只等著尋一個由頭。連皇上皇后親自選的人,您都能越過他們,抬手便處置得乾乾淨淨。」
前方到了宮門。
守門侍衛跪地行禮。
蕭承淵邁過門檻,上了車駕。
張德海也跟著上去,跪坐在車門邊。
車輪緩緩轉動,宮牆漸漸被甩在後頭。
蕭承淵將聖旨擱在手邊,「父皇本就多疑。」
張德海點頭,「如今便不同了。」
「沈氏在正院發了那樣一場瘋,她連殿下的話都聽不進去,連有孕的雲承徽都敢當面扑打,還抓著金印死活不肯放。」
「殿下處置不了麼?當然處置得了。可落在陛下眼中,便是這種牽扯到夫妻、沈家和皇后娘娘的事,您一個做兒子的不好擅自斷定,最終還得把證物和供詞送到御前,請皇上定奪。」
「陛下看見您還肯來請他做主,心裡自然會覺得,所有的一切仍得由他掌控著,您縱然有手段,也知道什麼事不能越過他們去。」
「到最後,是沈氏自己把沾著落胎露的絹料送進偏殿,又當著一院人的面親口認罪。陛下親眼看過證物和供詞,連寒玉墜都是皇后娘娘拿出來的。」
「廢妃便成了陛下親自料理東宮家事,旨意從御書房發出來,沈家怨不到殿下頭上,朝臣也說不出您擅自擯棄髮妻。」
蕭承淵曲起手指,在膝上輕敲了一下。
「你今日的話倒多。」
張德海訕笑。
過了一會兒,他又道:「只是奴才沒想到,沈大人今日還敢在御前動手。」
「沈家這些年在朝中得臉,家中女兒又是太子妃,早已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,若只查落胎露,他們還能把罪往羅嬤嬤身上推。」
「可他們為了保住太子妃,竟敢把人安插到御前,拿救駕做局。」
他說到這裡,仍覺後背有些發寒。
「皇上今日瞧見的,已經不只是一個心腸歹毒的太子妃了。」
「沈家的手,伸進了東宮,伸進了京兆府也就罷了,竟然還敢伸到御書房。」
「太子妃越猖獗,沈家越捨不得她,東宮其餘人便越顯得無辜。雲承徽險些受害,殿下幾番退讓,皇后娘娘還被人拿壽禮做了文章。」
張德海說完,自己都安靜了片刻。
車身輕輕一晃。
蕭承淵看向他,「倒也沒白跟著孤這麼多年。」
張德海訕笑。
「殿下,那沈氏遷出正院後,要安置在何處?」
「後罩房西側不是還有一處空院?」
「那地方荒了許久,連窗紙都破著。」
「就安置在那。」
「是。」張德海應下,又小聲問,「往後……」
「往後?」
「沈氏已經廢了位分,可她到底還在東宮。」
蕭承淵放下車簾。
「父皇只說押入宗人府,待三司查清後再行處置。」
「沈家的案子一日沒審完,她便一日死不了。」
張德海聽懂了。
死不了,不代表就能好好活著。
今日那道聖旨,只是收了她的位分。
寒玉灰、落胎露和紅砂散,連同她一次次伸向偏殿的手,都還記在帳上。
蕭承淵不會忘,也有的是力氣和手段來對付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