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睦城的傍晚,比早晨還熱鬧。
下工的,散學的,收攤的,準備擺夜市的,都擠在長街上。夕陽把青石板路照得發紅,空氣里混著油煙氣、藥草氣和不知哪戶人家窗口飄出來的花香。
邯弋大步走在前面,白色制服被風吹得鼓起。弦灝跟在半步後,不緊不慢。
「所以你說的那家剛開的燒餅鋪,到底在哪兒啊?」邯弋回頭。
「再拐兩個彎就到了。」弦灝說,「他家皮薄餡多,不像東市那家,一口下去全是面。」
「你這就說個大概,我也不好找啊。難不成我自己聞著味去?」邯弋吸了吸鼻子。
「是是是,我的失誤。你是妖,不是狗。」弦灝快走兩步與他並肩,超他半個身位在前引路。
邯弋抬手佯裝要揍他,最後輕輕落在弦灝肩膀上攬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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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拐入小巷。這巷子窄,兩邊都是矮樓,樓與樓之間拉著晾衣繩,幾件灰撲撲的衣裳在風裡搖。有個兔妖阿婆坐在門口洗菜,耳朵垂下來,一抖一抖的。見兩人經過,抬頭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她的腰間掛著一塊泛黑的木牌,上頭用紅漆描著一個「中」字,已經掉了大半顏色,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。邯弋認得那牌子。中等妖族的役牌,每月要去衙門蓋一次印,繳一回妖丁稅。
「就是這兒。」弦灝停在一家小鋪前。
鋪子沒招牌,只在門口掛了一塊被煙燻黑的木牌,上面畫了個圓,大概是想表示「餅」。灶台上的鐵爐子燒得正旺,面香混著芝麻香一股腦撲過來。老闆是個身材粗壯的中年人,光著膀子,脖子上搭了條發黃的汗巾,正用鐵鉗子從爐壁上取餅。
「兩個,都要脆的。」弦灝說。
「等等,再來兩碗豆腐腦。」邯弋補了一句。「
老闆「嗯」了一聲,又多貼了兩個餅。
兩人在鋪子外的小桌前坐下。桌子有點油,弦灝用手帕擦了兩遍,邯弋已經伸手去接餅了。
「燙。」弦灝提醒。
「知道。」邯弋嘴上應著,手已經換了兩次,餅在兩隻手之間跳來跳去,最後還是咬了下去,結果燙得直吸涼氣。
弦灝則慢慢撕自己那塊餅,小口吃著。
等豆腐腦端上來,熱氣騰騰。邯弋呼啦呼啦喝得響亮,弦灝安靜地吃著。兩人之間早已是多年好友間才有的那種默契——不用刻意找話,也不會覺得冷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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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暗下來。巷口有人點了燈,橘黃的光在風裡晃。賣花的小女孩挎著竹籃走過,怯怯地朝他們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走了。
邯弋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羊雜,忽然說:「前幾天於先生給你們班上課,他是不是又拿我舉例子了?今天測驗一直盯著我看。不會又說什麼『有些學生,仗著家族庇蔭,不思進取』吧。」
弦灝沒說話。
「果然。」邯弋哼了一聲,「***老東西。」
「他沒提你。」弦灝說。
「那你還是不了解他。」邯弋放下筷子,學著於先生的語調,壓著嗓子,「『有些學生,仗著家族庇蔭,不思進取。更有甚者,身負妖族血脈,卻不知感恩,整日遊手好閒——』」
「行了。」弦灝打斷他,「吃你的餅。」
邯弋不演了,悶頭咬餅。
過了一會兒,他又說:「我是不是真挺沒用的。」
弦灝抬起頭,瞧他神情不似在開玩笑,於是把筷子往碗上一擱。
「你不是沒用。」弦灝說,「你是還沒找到想做的事。等你找到了,你一定做得成。」
「你就這麼信我?」
「我信你。」弦灝說得平靜,沒有一絲猶豫。
邯弋愣了下,隨即笑了起來,伸手拍了下弦灝的肩膀:「那完了,我這輩子可不能辜負你。」
「你輕點。」弦灝揉著肩,卻沒躲開。
兩人吃完餅,付了錢,邯弋伸個懶腰說:「走吧,我得給我娘買雞蛋糕去,昨天剛叮囑了我。」
「現在去?」弦灝問,「西市那家?」
「對,還是就我常買的那家。」
「那你快點。再晚西市該宵禁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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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往西市走。越往西,街面越寬,行人也越多。
西市和東市不同。東市多是正經商鋪,綢緞莊、藥鋪、書坊;西市則魚龍混雜,攤販沿街鋪開,什麼都有,人也雜。有穿著官服巡查的,有挽著籃子的婦人家,也有幾個灰頭土臉的犬妖勞工,扛著麻袋從後巷經過。他們的役牌都掛在腰間顯眼處,用草繩系在腰間,隨著步子一磕一響。
路過一處告示牆時,邯弋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。
牆上貼著一張新告示,墨跡還新。他掃了一眼,大致意思是:即日起,西郊魅靈山一帶封山,除持官府令牌者,禁止進山。違者按「擅闖禁地」論處,主犯杖四十,從犯杖二十;如系妖族,另加罰一年役期。
告示落款是「天憫帝國西睦城巡檢司」,旁邊還蓋著攝妖王府的朱紅小印。
「連攝妖王府的印都蓋了。」弦灝也看到了,低聲說,「看來這次封山不是小事。」
「魅靈山那種破地方,能有什麼大事。」邯弋收回目光,「幾百年了,每次上頭都說是妖物作亂,其實哪次不是找個由頭。」
「我聽說,」弦灝頓了頓,壓低聲音,「好像這次有宮裡的人往西郊去了。」
邯弋偏頭看他。
「宮裡?」
「不確定。班裡那個鹽商家的兒子說的,你還記得吧?姓翟。他爹常年在西郊驛站送貨。」弦灝搖搖頭,「也可能是謠言,不確定。」
邯弋沒說話,伸手推了推弦灝的後背。
「管他的呢。等休沐進山,說不定什麼都知道了。」
「你別忘了,我們是偷著去,別惹不該惹的事。」弦灝清了清嗓,「我還是得好好看著你才行。」
「可探索主線任務之外的事情豈不是更有意思嗎?」邯弋的眼睛亮了。
弦灝嘆了口氣,不說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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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又走了一段,終於到了西市那家糕點鋪。鋪面不大,門口排著五六個人。有個狐妖小丫頭踮著腳,舉著兩枚銅錢,奶聲奶氣地說「要一塊桂花糕」。夥計彎下腰接了錢,多包了一小塊糖塞給她。小丫頭咯咯笑起來,尾巴尖都翹了。
「兩份雞蛋糕,一份少糖,一份正常。」邯弋擠到前面,往台子上拍銅板。
「少糖?」弦灝有些意外。
「我娘之前說嗓子不舒服,畢竟最近朝廷那邊事多,回家還得管我…」邯弋接過油紙包,揣進懷裡,「我尋思少放點糖,總歸好些。」
弦灝沒說話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裡有些東西,邯弋沒注意到,只顧著把油紙包往懷裡塞嚴實。
「對了,」弦灝忽然說,「你夢見的事,還在做嗎?」
邯弋手一頓。
「嗯。」他聲音輕了些,「還是那個人唄。看不清臉,老是說我打架不行,自顧自地說些我聽不懂的話,莫名其妙的。」
「你跟伯母提過嗎?」
「沒有。」邯弋把銅板數齊,「跟她說了,她肯定又要罵我是為了逃避學業編造出來的事。再說,一個夢而已。」
「你氣色確實不太對。」弦灝說,「我家裡有幾味安神的藥,改天給你帶些。」
「不用,我這是練功累的。」
「伯母對你還是一如既往嚴格啊。」
「不是一天兩天了。」邯弋笑起來,酒窩在右頰邊淺淺浮現,但那笑也就只到嘴角,沒到眼裡。
兩人往回走。夜色已經漫上來了。街邊的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,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回程路過西市口,人已經不多了。幾個巡夜的官差正在換崗,腰間的令牌在燈下反著冷光。一個牛妖雜役蹲在牆根,縮著身子,等官差走遠了才敢慢慢站起來,一瘸一拐地往巷子裡去。
邯弋看見他的腰間也掛著牌子,上面赫然刻著「下」字。
「弦灝。」邯弋忽然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說,如果沒有《鎖靈血契》,這城會是什麼樣?」
弦灝腳步一頓。他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想了想。
「可能會更亂。」他說,「也可能,會更好。」
「你這跟沒答一樣。」
「這種事,本來就沒人能答。」弦灝抬頭看天,「天上的神佛也給不了答案。所以才要有人去想,去做。」
「你這口氣,怎麼跟你們雅蘭家那些老和尚似的。」邯弋樂了。「阿彌陀佛…」他學著那些老和尚的樣子,手掌合十在胸前。
「畢竟我本來就是雅蘭家的。」弦灝也笑了,「封山令的事,我會去打聽。後面…還要麻煩你了,好朋友。」
兩人在離岸閣街口分了手。弦灝往東走,邯弋往西。走了幾步,弦灝忽然回頭。
「邯弋。」
「又幹嘛,大少爺?」
「你好好練功,伯母也是為了你好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。」邯弋頭也不回地擺擺手,「明天書院見。」
「記得帶腦子來。」
「滾蛋啊。」
邯弋推開離岸閣大門時,身後傳來弦灝低低的笑聲。
大門合上。牆角那隻灰撲撲的母雞不知何時又出現了,蹲在石獅子旁邊看著邯弋消失的方向。片刻後,它抖了抖翅膀,慢悠悠地走進夜色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