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辰時。
天還沒亮透,離岸閣後院已經響起了破風聲。
邯弋手裡握著一柄木劍,被邯欞逼著做了數不清多少遍基礎起手式。他困得眼皮打架,動作軟綿綿的,劍尖垂在地上。
「手,抬起來。」邯欞站在三步外,聲音清冷。
「娘,我昨晚複習到半夜……」
「所以?」
邯弋不說話了,老實地把木劍舉到與肩平齊。他的鬼火天賦極強,可體術這東西,偏偏不會因為血脈好就自己長進。一個起手式,他做得搖搖晃晃,像隨時會倒。
邯欞看了一會兒,忽然上前,伸手按住他的手腕,幫他調整了半寸角度。
「記住這個位置。」幫邯弋調整好後,就轉身往廊下走,又丟下一句,「再練二十遍。少一遍,今晚接著翻倍。」
邯弋望著母親匆忙離去的背影,想來確實是到了她上早朝的時間了。
他老老實實舉起了劍,難得沒有抱怨也沒有頂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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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時末,邯弋出門時已經換了身乾淨制服,頭髮重新紮過。只是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,渾身有些酸痛。
西睦城的早晨很熱鬧。賣包子的掀開蒸籠,白霧氤氳帶著香氣漫過街面;拉貨的牛妖埋頭走在路中央,脖子上掛著「役」字木牌,車夫坐在車轅上打瞌睡;迎面兩個影貓族孩童追著跑過人群,其中一個撞到了巡街的官差,連忙低頭道歉,尾巴繃得筆直。
官差張嘴就要罵,那影貓族孩子嚇得縮成一團。邯弋尋聲望去,腳步明顯頓了一下,手虛握成拳在嘴邊輕咳一聲。
巡街官差看到他腰間的離岸閣令牌,臉色變了變,到底沒罵出聲,哼了一聲走了。
邯弋也沒說話,繼續往前走。
那個影貓族孩子卻抬頭看了他一眼,小聲說了句「謝謝」。邯弋擺擺手,沒有回頭。
他想起很多妖都像這孩子一樣,活的唯唯諾諾。
如果沒有《鎖靈血契》的話……
他不止一次這麼想,又不止一次搖搖頭趕緊打消這個念頭。如果沒有那玩意,那連現在這樣虛浮的和平都沒有了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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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睦書院在東城,離離岸閣不算遠。書院門前兩棵老槐樹正抽新芽,枝葉舒展開快要擋了「西睦書院」的牌匾。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往裡走,有人背書,有人打鬧,也有人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麼。
「聽說了嗎,西郊那邊封山了。」
「封山?好端端的封什麼山?」
「說是鬧妖物。我爹不是在巡檢司嗎,昨晚上被叫去巡夜了,到現在沒回來。」
「巡夜……巡夜?不會有大事吧?」
「誰知道呢。」
邯弋側耳聽了聽,沒往心裡去。他滿腦子都是今天測驗——還有他昨晚翻了三頁就睡過去的課本。
「邯弋。」
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邯弋回頭,看見弦灝正從一棵老槐樹後走出來。書院制式的月白長袍穿在他身上格外板正,領口平整,袖口乾淨,腕間掛著一串沉香念珠。晨光落在他肩上,給他整個人鍍了層邊。
「你今天倒是沒遲到。」弦灝走近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視線定在他眼下青黑,嘆了口氣,「昨晚沒睡好?」
「複習去了。」邯弋說。
「那你的課本呢?」
邯弋趕緊摸了摸懷裡,摸了個空。他這才想起來,自己出門太急,書落在桌上了。
「忘帶了,嘿嘿。」他呲牙一笑。
弦灝看著他,眼神瞭然——他還是太了解自己的這位發小了。
「給你的重點,你看了嗎?」
「看了。」
「哦?不像真的。」
「真看了,但是沒記住嘛。」
弦灝深吸一口氣,從自己袖中取出一個薄薄的小冊子,遞過來:「還有半柱香。能看多少是多少。」
邯弋接過來粗略翻了翻,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重點用硃砂紅色標出來。他有些感動,抬頭說:「以後我要是發達了,給你買三串佛珠。」
「……佛珠家裡有的是。」弦灝轉身往書院裡走,「第四章是考試重點,你先把這裡背了。」
邯弋邁步追上去,手裡的冊子依言翻到第四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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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院裡分甲乙丙丁四班。甲班最前,丁班最後,依入學測驗成績劃分,後續會根據大考情況再進行微調。
弦灝在甲班,是那一排白袍里最像那麼回事的人。邯弋在丙班,靠窗,通風,能看見半個中庭。
他剛坐下,就聽見身後有人低聲議論。
「我看見甲班那個白毛今天帶著傷來的。」
「哪個白毛?」
「就那個羽族的許澤呀。聽說昨天在街上跟喬家的大公子打起來了,把人家門牙都打掉了半顆。」
「他一個妖族,敢打喬家的公子?」
「人家可是羽族,上等妖族。喬家可還沒有膽子敢動他。」
「呸,上等又怎麼樣,還不是個混血的,像某些自己族裡紋身都長不……」
那人沒說完,被旁邊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。幾個人同時朝邯弋的方向看了一眼,又飛快地移開視線。
邯弋沒回頭。他當然知道許澤——整個書院誰不知道那個白毛?輕浮、嘴碎、見到漂亮姑娘就管不住眼。可是這些人都只敢在背後嚼舌根,沒一個敢當面對著許澤說。
邯弋忽然覺得,自己和那個白毛其實某種意義上是一類人。都是別人眼裡的「體面人」,也都活在別人沒說出口的後半句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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測驗在書院的大講堂里進行,按上次測驗成績排座。
先生進來了。
這位先生姓於,是西睦書院出了名的「人派」先生。講學多年,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「人族教化妖族,是天憫之大善」。所以邯弋最愛和他頂嘴。
於先生掃視全場,目光落在邯弋身上時停了一瞬。
「今日測驗,考《妖獸綱目》前七章。」他收回目光,「尤其『妖獸分級』一節,爾等須牢記——妖分三等,上等者通人性,可教化;中等者蠢鈍,可役使;下等者凶暴,不可近。此為帝國立國之要,也是爾等日後入仕之基。」
課堂里響起一片翻卷聲。
邯弋低頭看著卷面上的字,忽然覺得有些刺眼。
他提筆,卻在「殊伶族」三個字旁邊愣了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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測驗結束後,學生們三三兩兩齣來。弦灝在廊下等他,手裡盤著他常用的那串佛珠。
「怎麼樣?」
「就那樣唄。」邯弋把筆往袖中一塞,「能及格。」
弦灝笑了,也不揭穿他。兩人並肩往書院外走。春風從老槐樹間穿過,帶著一點清苦的草木香。
「對了。」弦灝忽然說,「魅靈山,你應該知道吧?」
邯弋腳步頓了頓:「西郊那個?封山了?」
「就是那裡。」弦灝點頭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「我需要進山找一味叫綺蘭的藥草。外婆病了。家裡昨日翻遍藥典,只找到這味藥,可只在魅靈山半山有產,存貨也不夠喝一個周期的,市面上能買的都買了。往年都有人在春末進山採藥,偏偏趕上今年封山……」
「外婆現在神智…不是很好,有時候連我都不認識。」他看向邯弋,目光認真:「家族還在找更好的方法…但我想先自己試試。」
邯弋愣了一下,弦灝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「怪不得最近沒見她老人家…」他皺眉,「你怎麼不早說?」
「封山令嚴,我不想牽連你。」弦灝的手指慢慢撥著佛珠,「可我一個人進不去。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才來找你。」
邯弋沉默了一瞬,說:「去,我跟你去。」
弦灝撥佛珠的節奏越來越慢,直至徹底停下來才開口。「嗯,那就說定了。不過有封山令不好硬闖,我得先找人打聽打聽消息。你等我兩天。」
「行,到時候挑個休沐日。走了走了,請你吃燒餅。」邯弋拍了拍他的肩,大步往前走。
弦灝在後面提醒:「別去東市那家,太難吃了。」
「知道了!」
兩人出了書院,沿著長街往東走。路過一個巷口時,邯弋忽然停住了。
巷子深處,一隻母雞正歪著頭,用一隻眼睛看他。那雞的羽毛並不鮮艷,灰撲撲的,像剛從灰堆里鑽出來。但它眼睛極深,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。
一人一雞對視了一瞬。
那雞忽然「咯咯噠」了兩聲,轉過身,大搖大擺地走了。
「你看什麼呢?」弦灝回頭問。
「沒什麼。」邯弋回過神,搖了搖頭。「剛剛有隻雞,還挺肥。」
弦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巷子裡空空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