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憫歷三百九十三年,春。
西睦城的梨花開了滿街,風一吹,白色花瓣直往離岸閣的黑瓦上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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邯弋在樹上。
準確地說,他蹲在離岸閣後牆外那棵歪脖子梨樹上,嘴裡叼著根草,正百無聊賴地往巷口張望——賣水果的大姨又和路人吵起來了,叫罵聲隔牆他都聽見了,這種八卦他絕對不會錯過。
他身上嶄新的書院制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,身上還沾了大大小小的墨點。
「少爺。」樹下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。
邯弋低頭一看,是離岸閣的管家,一位上了年紀的殊伶族老人。鬢邊雪白,耳後依稀露著兩生花紋身的舊痕,顏色已經淡得不成樣子,正仰著臉看他。
「不在不在。」邯弋說。
「家主讓您一炷香內到前廳。」
「就說我發燒了,哎呀我頭好燙啊——」
管家的語氣依舊淡淡的,沒有任何變化,這種事情他早已經習慣了。「家主說,您要是再躲,今晚的鬼火修煉翻倍。」
邯弋只沉默了零秒就從樹上跳下來,落地時特意擺了個自認為瀟灑的姿勢。管家還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「少爺,您嘴角有草屑。」
「這叫帥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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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岸閣前廳。
這是一座典型的殊伶族建築,黑木為柱,藍瓦為檐,檐角掛著幾盞不滅的鬼火燈。雖處西睦城鬧市,卻自有一股陰冷之意。
邯欞坐在主位上,面前攤著幾本冊子。她今日穿了件花色繡金長袍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邯弋晃進前廳,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,熟練翹起二郎腿。
「坐沒坐相。」邯欞頭也不抬。
邯弋把腿收回去,又把背挺直。過了三息,背又塌了下去。
「娘,找我啊?」
邯欞終於抬眼看他。目光落在他的書院制服上,在領口的褶子、衣袖上的墨點上分別停了一瞬。
「你昨晚是不是又翻牆出去了?」邯欞問。
邯弋下意識想否認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化為兩聲乾笑,然後接著否認。
「沒有。」他說。
「你是我兒子,知子莫若母。」
邯弋認了。昨晚確實翻牆出去了,在巷口買了雞蛋糕吃。
「娘,我就出去了一小會兒。」他說,「蛋糕是給您帶的,您不是愛吃嗎。」
邯欞看著他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眼神稍微緩和了一點。
「那我的蛋糕呢?」
「我吃完了。」
「……你少往外面野,說了多少遍,不聽不聽的。」邯欞的聲音不重,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「書院明日測驗,你再考倒數,這個月就別想出門了,老實在家,我給你找私教。」
「哎呀我都說了我——」
「邯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」
前廳里安靜下來。
窗外的梨花飄進來幾瓣,落在邯欞的冊子上。她輕輕拂去,動作很慢。
「知道了。」邯弋撇了撇嘴,「我回去複習。」
「等一等。」
邯弋站住。
「你的體術課,先生怎麼說的?」
邯弋背對著她,嘴角抽了抽。
「還是那樣唄。」
「哪樣?」
「說我下盤不穩,招式稀爛,遇到會打的連跑都跑不掉。」
「你倒是誠實。」
「我一直這樣。」
邯欞沉默片刻,說:「從明日起,辰時起來,我親自教你。」
邯弋猛地轉身:「您不上朝了?」
「辰時之前,我還沒出門。」邯欞已經重新拿起冊子,語氣平淡,「正好給你補補。總不能讓你哪天真被人追著打。」
邯弋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終咽了回去。
「還有。」邯欞忽然說,「把你衣服換了去。」
「是是是。」
「沒事了,滾吧。」
邯弋如蒙大赦,轉身就往外走,走了幾步又被邯欞叫住。
「明天放學回來,記得把我的蛋糕買了。」邯欞丟下一句話,尤其重讀了「我的」二字。
邯弋愣了一下,大聲回了句「得令!」,就大步出了前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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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出前廳時,春風裹著梨花香迎面撲來。
邯弋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瓦藍檐的離岸閣。它像一座孤島,浮在西睦城的喧囂之上,寂靜而威嚴。
他想,明天測驗,今晚真得看書了。
這個念頭維持了不到二十步。
當他看見圍牆邊那隻翻著肚皮曬太陽的白貓時,立刻把測驗的事拋到了腦後。
「喲,你這小東西倒是清閒,哪裡來的小野貓。」邯弋蹲下來挽起衣袖,戳了戳貓肚子。
那貓斜睨了他一眼,翻過身來渾身毛髮微微豎起,前爪猛地拍在邯弋露出的小臂上。
邯弋臂間當即泛起幾道紅痕,有幾處滲出了幾滴血珠。
「臥槽!」邯弋猝不及防,下意識低呼出聲。
而罪魁禍首倨傲地把爪子收回,扭過頭繼續曬太陽,懶得再看他一眼。
身為半妖,他的自愈能力遠勝常人,不過片刻時間,滲血的傷口便緩緩收攏。
邯弋哭笑不得,他倒也沒小氣到跟一隻貓置氣。
於是他乾脆在牆根坐下來,陪著白貓曬太陽。他伸出手,掌心浮起一朵幽藍色的鬼火。鬼火很安靜,像一朵被風吹不散的藍色花。
「小東西你說,我是不是真不是讀書的料?」他問貓。
貓打了個哈欠。
「……」
邯弋微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最終還是化成了一聲嘆息。
「……是吧,我也覺得。」
鬼火在他掌心轉了個圈,映得少年的臉忽明忽暗。
遠處,一隻黑鳥掠過離岸閣的檐角,朝西睦城外的方向飛去。邯弋望著鳥消失的方向,忽然覺得風裡有一絲不屬於春天的涼意。
他搖了搖頭,把鬼火收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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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。
邯弋翻了個身。他睡得並不安穩。
夢裡霧很大。他走在一條濕漉漉的山路上,腳下是打滑的青苔。前方隱約有個人影。
「你這樣的臭小子,真打起架連跑都跑不明白。」那個人嘖嘖兩聲。「你娘也是,就顧著教你法術,體術基礎都沒給你打牢,要換我……」
聲音有些耳熟,卻想不起來是誰,好像之前就在夢裡聽過。
邯弋想追上去,腿卻越來越沉,最後變得挪騰不得。那人似乎回頭看了他一眼。霧太大,看不清臉。
那人似乎想起什麼不該想的事,腳步漸漸停頓。
「算了,小子,下次見。」那人說,語氣裡帶著笑。
然後消失了。
邯弋猛地睜開眼。
天還沒亮。他躺在自己床上,冷汗浸濕了後背。窗外,離岸閣的鬼火燈一盞一盞地亮著。
他坐起身來,撓了撓頭。
「怎麼又做這種夢。」他嘟囔了一句,翻身下床,往桌邊摸。
桌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《妖獸綱目》,書頁里乾乾淨淨的,像一本新書。
邯弋嘆了口氣。
「算了,看到哪算哪吧。」
他坐下,把書又重新翻到第一頁。
窗口的鬼火燈忽地跳了一下,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經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