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憫歷二百一十七年,冬。
王都西睦城終於落了第一場雪,來的比往年晚了些。
離岸閣後巷的一間無名小院裡,浩佟正蹲在地上,對著一塊燒紅的鐵片發愁。他袖口卷到肘彎,胳膊上橫著幾道新添的燙痕。鐵片被敲得坑坑窪窪,勉強能看出是個小圓盾的形狀,邊緣還多出一塊多餘的鐵刺,像只畸形的王八。
「丑。」浩佟盯著自己的傑作,滿意地點了點頭,「丑的真好看,真不愧是我。」
他旁邊蹲著一個灰衣男人。男人叫邯梁,是他的大舅哥,殊伶族有名的老好人。
「你這手藝還真是……」邯梁嘆口氣,「不能做點符合大眾審美的嗎?」
「審美?做的好看可不能當命用,是不是啊哥。」浩佟把鐵片翻過來,用一根特製的小鑿刀在背面刻下幾道歪扭的紋路。
「這個貼身戴著,能卸掉一次致命傷?差不多差不多。別看樣子丑,關鍵時候真能救命的。作為送給我兒子的第一件禮物還不錯吧?」
「就是這材料……還是不太行。」浩佟忽然說。
他舉起鐵片,對著天光眯眼看了看。鐵片中央嵌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藍色晶體,幽藍光芒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。
「還得差一樣東西。」浩佟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灰,「城郊鬼市,那老東西藏著些小石頭,能當核心,給這玩意充能。我得親自走一趟去看看。」
邯梁皺了皺眉:「出城魚龍混雜,有風險。你當年被人認出來過,忘了?」
「那都多少年了。」浩佟咧嘴一笑,「放心吧,我運氣一向很好。」
「我妹知道嗎?」
「知道啊。」浩佟說得理直氣壯。
邯梁沉默了三秒,問:「你該不會跟她說的是不出城的版本吧?」
浩佟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後更加燦爛了:「所以啊,需要哥你幫我打個掩護。」
邯梁看著他,嘆了口氣,忽然覺得小外甥將來多半要隨這個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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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睦城西郊,鬼市。
所謂鬼市,是天憫帝國默許的一處灰色地帶。人妖混雜,真假莫辨。只要不鬧出大事,巡邏隊也不會搭理。
出發前,邯梁不止一次問過浩佟:「非去不可?」
「非去不可,那小石頭成色好的可是稀貨。那老東西賊著呢,換別人去可沒我這麼識貨。」
邯梁沒再說話,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。
他們一前一後出了城門。浩佟依舊扮作一名雜役,混在人流中進了鬼市。他貼著街邊最不起眼的攤位走,小心翼翼。
最終,他在一處暗檔前停下。
攤主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妖,正閉目養神。聽見腳步聲,那隻獨眼睜開一條縫。
「來了?」老妖說。
「虹日石。」浩佟壓低聲音,把一個錢袋放在攤位上。
老妖慢吞吞地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,在錢袋上摸了摸,又捏了捏,這才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。
浩佟接過,打開看了一眼。
石頭很小,像一滴凝固的血,通體暗紅,深處似有流光。他點了點頭,成色確實不錯,然後把東西貼身收好。
「明年別來找我了。」老妖突然說。
浩佟愣了一下:「怎麼?」
「我有預感。」老妖又閉上了眼睛,「這地方,以後不安生了。」
浩佟也不廢話,他做事向來利落,買完就走,不給自己留多一分鐘的暴露時間。
可他轉身那刻,看見了人群中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那是一個穿著官服的年輕人,正帶著幾名隨從在鬼市里巡邏。浩佟認得他——浩氏舊交之子,名叫胡愈。當年浩家滅門時,胡家不僅沒有伸出援手,反而第一個上了請罪摺子。
浩佟低下頭,把東西揣進懷裡,腳步不急不緩。他告訴自己,沒事,殊伶族的匿隱符還在,那混小子未必認得出。
可他低估了仇人的記性。
也低估了一個孩子出生後,他這條「餘孽」對朝廷有多大的價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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離岸閣。
邯欞是在深夜才得知消息的。
邯梁撞開主殿側臥大門時,她正在哄邯弋睡覺。嬰兒剛剛滿月,小小的拳頭攥著她的一縷頭髮,睡得正香。
邯梁站在門外,沒有進來。他臉上的表情讓邯欞一瞬間明白了什麼。
「他人呢?」邯欞的聲音很輕。
「被抓了。」邯梁的嗓音嘶啞,「鬼市里動的手。來了很多人,有備而來,我趕到的時候,他已經把地上一半的人打趴下了……可胡愈帶了一整隊人。」
邯欞把小邯弋放進搖籃,轉身披上外袍。
「哥,我去把人帶回來。」
「欞。」邯梁攔住她,「朝廷已經通報全城了。浩氏餘黨,拘捕傷人,按律,三日後於西門口處刑。」
邯欞停在原地。
她身後,搖籃里的小邯弋忽然「咿」了一聲,像是做了個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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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西門口。
天憫帝國的冬日有雪是常事,行刑那天卻出了太陽。半城的百姓都來看熱鬧,把西門口圍得水泄不通。高台上,浩佟跪在雪水裡,渾身淤青。
判官宣讀完罪狀,問他還有何話可說。
浩佟仰起頭,看了眼湛藍的天,忽然笑了。
「老子我這輩子沒別的本事,」他的聲音嘶啞,卻字字清晰,「就是運氣好。」
他的視線始終望著無際的蒼穹,仿佛透過高天看到了某些過去或是他幻想的什麼未來。
人群一陣騷動。有人罵,有人笑,有人別過頭去。
遠處,邯欞站在人群之外,一動不動。她攥著懷裡的襁褓,指節發白。襁褓里的邯弋沒哭。他睜著眼,藍色的瞳孔里映著萬里晴空。
初生的嬰兒眼睛都是乾淨的,靈魂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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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後。離岸閣後山。
這地方一直不許人進出,便也一直荒著。此時山腰處多了一座新墳,墳前沒有碑。邯欞彎腰將嬰兒小心翼翼地放在墳前鋪開的軟毯上。
「邯弋。」她說,「給你爹磕頭。」
嬰兒哪會磕頭,只是用小小的手掌虛拍在墳土上。那動作讓邯欞喉頭一哽。
她沒有哭。她也不能哭。從今以後,離岸閣上上下下都看著她,天憫朝堂上無數雙眼睛也看著她。她若哭了,就是敗了。
邯欞抬起手,十指結印。
隨著十指翻動,自她頸側蜿蜒而下的兩生花紋身緩緩亮起,幽藍的光如細蛇游過她的鎖骨與手臂。
那是殊伶族穿梭陰陽、牽引魂靈的印記,此刻被她以禁術強行催動,亮得近乎刺眼。
她咬破指尖,一滴血落在墳土上,轉瞬化作幽藍鬼火,順著土壤滲入地下。
殊伶族禁術,挽魂之術。
以血為引,以情為契,將死者的殘魂強行留在陽間,縛於屍骨之上。不做輪迴,不入九原。
代價極大——好在她承受的住。
片刻後,墳前浮起一道模糊的虛影。那影子佝僂著,像被風吹得快要散了。勉強能看出是個年輕男人的輪廓。
浩佟的靈魂蹲在墳前,看起來和活著時一樣沒正形。他歪著頭,先看了看邯欞,又看了看毯子裡的孩子,震驚地小聲嘟囔了句「臥槽」,最後咧嘴笑了。
「嗨,老婆。」
邯欞終於沒忍住,一巴掌扇了過去。
手穿過虛影,打在空氣里。
浩佟還是笑:「打不著了吧。」
「閉嘴。」邯欞說。
他頓了頓,「哎喲,兒子也來了。」
「越來越像你了。」邯欞說完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「他們都說,尤其是眉眼最像。」
浩佟笑得更歡了。
那天的後山,沒有太陽。風很大,把邯欞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。她跪坐在墳前,像無數個曾經的日子一樣,和丈夫說話。
從離岸閣的帳目,到小邯弋今天又尿了她一身,再到宮裡又有什麼風聲。浩佟就蹲在旁邊,一句句聽著,時不時插科打諢。
說到最後,浩佟忽然安靜下來。
「老婆,」他問,「兒子以後要是問起他爹,你怎麼說?」
邯欞沒有答,她暫時也不想回答這個問題。
風在山間打了個旋,把軟毯輕輕吹起一角。嬰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咿咿呀呀地放聲大哭。
浩佟的虛影伸出手,想碰一碰他。
他的指尖穿過嬰兒的手掌,像穿過一層薄薄的霧。
「啊。」他說,「真小。」
話音落下,虛影終究撐不住,緩緩散入墳土。
邯欞抱起邯弋,輕輕拍打他的後背。嬰兒逐漸安靜地靠在她肩上,呼吸越來越均勻。
小孩就是這樣,說睡就睡了。
「回家了。」邯欞說。
她轉身朝山下走去。
而身後的墳前,一道極淡極淡的藍光,輕輕閃了一下,便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