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沐日前夜，邯弋正在院裡練劍。有一搭沒一搭地揮兩下邯欞教他的劍勢，嘴裡還哼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小調。月光把地面照得發白，梨花瓣落了一地。
前院忽然傳來敲門聲，三下，不輕不重。
沒一會兒，管家來報：「少爺，雅蘭家的弦灝公子來了，在偏廳等您。」
邯弋一愣。弦灝向來知禮，從不在夜裡登門。他把木劍往樹下一扔，隨手抓了件外袍披上，朝偏廳走去。
偏廳里，弦灝端端正正坐著，手邊擱著管家奉上的清茶，一口沒動。他今日穿了件素色常服，沒掛佛珠，整個人比在書院時更沉靜些。見邯弋進來，他起身，不緊不慢地行了個平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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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大晚上來找我，難道是…？」邯弋開門見山。
「打聽清楚了。」弦灝從袖中取出一方疊好的紙，展開鋪在桌上，是魅靈山一帶的簡略地形，幾條線畫得工整，幾處山口用硃砂做了標記。
「封山令只在官道上設卡，山南有條舊溪道，水早就幹了，巡防不往那邊去。」弦灝低聲說，「我們明早從西城門出，繞官道背面的野林，沿舊溪道進山。路是難走些，但不會撞上官兵。」
「你親自去探路了？這麼詳細。」邯弋看著他的地圖，順口問。
「沒有，託了個信得過的人去看了兩趟。」弦灝說，「他常年替雅蘭家找尋藥材，熟悉西郊山路。」
「你家那邊——」
「我只說是去城外藥莊。」弦灝迎上他的目光，「放心，不會牽累旁人。」
邯弋看了他半晌，點點頭。弦灝做事，從不說滿話。他說不會牽累，就是已經把所有能收的尾都收好了。
「明早寅時末，西城門剛開時，我們混在第一批出城的人里。」弦灝把地形圖推向邯弋，「你今晚把該帶的東西備好。進山之後，我們萬事小心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邯弋把紙收進懷裡，又補了一句，「尤其是你，你這人，可是從小連只雞都追不上。」
「但我不會去追雞。」弦灝認真道。
「我就這麼一說。」
弦灝笑了笑，沒再多留，起身告辭。邯弋送他到門口。夜風從巷口吹來，檐下的鬼火燈輕輕一晃，把兩人的影子投在離岸閣的黑漆大門上。
「明早，西城門。」弦灝說。
「不見不散。」邯弋說。
邯弋在想，他那柄「泣蕤」在臥房刀架上放了許久，終於有機會出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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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，天還沒亮透。
邯弋換了一身灰褐色的獵裝，把泣蕤背在身後。他輕手輕腳經過前廳，迎面卻撞見了已起床的邯欞。
邯欞正站在廊下，手中端著一碗冷茶。她看著邯弋這身打扮，目光在他背上的劍上停了一瞬。
「去哪。」她說。
「跟弦灝去城外玩。」
「魅靈山封山了。」
「知道。」邯弋語氣平靜，「我們不去那。」
邯欞沒有拆穿他，也沒有再問。母子倆隔著半條迴廊對望了一瞬。天光未明，鬼火燈已暗了，兩人的影子疊在青磚上。
「早點回來。」邯欞說。
「知道了。」邯弋往外走，走到門口時又回頭，「娘，雞蛋糕買了，記得吃。」
大門合上。
邯欞在原地站了很久，端起冷茶，輕輕抿了一口。茶已涼透，苦得她皺了皺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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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城門剛開，邯弋混在第一批出城的人群里，很快找到了弦灝。兩人對了個眼神，沒說話，一前一後往西郊去。
魅靈山在晨霧裡現出輪廓時，邯弋才真正意識到這山比他想的大多了。山腳還好，過了半山腰，白霧大片從林間滲出來，緩緩吞掉上山的舊路。越往前走，身後的官道越淡，最後只剩滿眼蒼青的樹色。
「從這兒開始，就是禁地了。」弦灝低聲說。
「怕了？」邯弋咧嘴。
「怕了。」弦灝說得很認真，「但怕也得去，我們已經走到這了。」
兩人不再說話，沿乾涸的舊溪道往西走。腳下砂石鬆軟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林子越來越密，鳥叫聲不知何時全斷了，四周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霧慢慢濃起來。起初還在腳踝處，很快就漫過了膝蓋、腰際，最後連身前三尺都看不真切。
「跟著我。」邯弋回身去抓弦灝的衣袖。
抓了個空。
但那空里還帶著一點溫度，像是剛剛有人存在過。
他猛地轉身，身後只有白霧翻湧，像一堵流動的牆。弦灝不見了。
「弦灝！」
沒有回應。霧裡靜得嚇人。
邯弋心頭一緊，正要往回走，腳下一滑，身子朝後一仰，跌進了一片濃稠的白。
泣蕤從他背後滑脫，插進濕軟的泥土裡，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他伸手想撐住地面，卻摸到一手冰涼的水。那水是黑的，從石縫裡滲出來，帶著一股極淡極淡的腥氣。
邯弋瞳孔驟縮。
這不是普通的山泉。
他想站起來，忽然聽見霧深處傳來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。
「別過來……」
那聲音在哭，又不像是哭，像一陣風，但觸到霧就散了。
邯弋抬起頭，霧中出現了一道極淡的影子，瘦小又模糊。
「弦灝？」邯弋喊。
那影子沒有回答，只是向霧裡更深處退去。邯弋掙扎著拿起劍爬起來，朝那影子追了過去。
霧更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