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屏幕亮起的瞬間,會議室里所有的聲響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。
有人下意識前傾身子,手中的鋼筆懸在半空,忘了落下;有人指尖夾著的煙早已燃盡,菸灰簌簌掉落在褲腿上,卻渾然不覺。
屏幕上,首先跳出的是路口監控畫面。
那是早尖峰時段的繁華路口,車流如織,排著長龍。一輛白色進口轎車蠻橫地壓實線變道,右後側保險槓狠狠剮蹭上旁邊正常行駛的環衛三輪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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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輪車劇烈晃了三晃,隨即側翻在路邊。竹筐里的空塑料瓶、廢紙板、掃帚散落一地,滾出去半幅車道,狼狽不堪。
車門推開,三個年輕人魚貫而下。
為首那人二十出頭,灰白挑染的頭髮格外扎眼,左耳一枚骷髏耳釘閃著冷光,身上穿著限量款運動套裝,手腕上的名表在監控畫面里折射出刺目的光暈。
趙天麟。
趙啟明的獨孫。
環衛工從地上艱難爬起,五十多歲的年紀,身上的橙色工裝洗得發白,袖口磨出了一圈毛邊。他顧不上拍去身上的灰塵,也顧不上膝蓋蹭破的傷口,只是一個勁地鞠躬道歉。
」是我的車擋了道,我賠,我賠……」
他從兜里掏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,最大面額不過二十塊。遞錢的手,抖得像風中的枯葉。
趙天麟卻一把打掉了他手裡的錢。
紙幣紛紛揚揚散了一地,沾上了路邊的積水。他笑著回頭,對同伴戲謔道:」看見沒?掃大街的還想賠我的車。」
身邊兩個年輕人頓時鬨笑起來。一人上前,狠狠踹在環衛工的膝窩;另一人揪住老人的衣領,用力一推,老人的額頭重重磕在車頭上。
悶響一聲,車頭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擦痕。
趙天麟最後走上前,抬腳狠狠踹在環衛工身上。
監控畫面里,那具瘦弱的身體騰空半米,重重砸在馬路牙子上。頭部下方,一片深色的痕跡緩緩洇開。
他蹲下身,拍了拍老人狼狽不堪的臉,嗤笑道:」裝死?」
站起身時,他還不忘在褲腿上蹭了蹭鞋尖,這才拉開車門,揚長而去。
當天下午,事故認定書上赫然寫著:環衛車違規變道,負全責。
畫面切換。
判決書的掃描件鋪滿屏幕:」被告趙某系無心之失,積極賠償受害人醫療費7.3萬元,認罪態度良好,不予追究刑事責任。」
下一張照片,是醫院病房。
環衛工頭纏厚厚的紗布,左耳廓變形耷拉著,毫無生氣。診斷書右下角冰冷地寫著:左耳永久性失聰,顱腦損傷九級傷殘。
老伴坐在床邊抹著眼淚,床頭柜上摞著一疊繳費單,還有兒子從工地趕回來的請假條。旁邊,壓著一張覆核駁回通知書。
最後一張截圖,來自事發三個月後的私人會所包廂。
趙天麟摟著兩個女孩,舉著香檳杯笑得張揚跋扈。朋友圈配文只有短短一句:規矩?規矩管得著我嗎?
定位顯示為市內頂級私人會所,發布時間,恰好是判決下達的第二天。
視頻播完,會議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冷白色的屏幕光映在每個人臉上,明滅不定,照出了各異的神色。所有目光,都慢慢轉向了主位上的趙啟明。
有人喉嚨滾動,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。
這些資料,來自拾薪公益基金會情報組。蕭銳的網絡安全線深挖伺服器殘留數據,顧行舟的線下情報網走訪了當時的目擊者、醫院護士、執勤輔警——三個月布局的成果,第一次赤裸裸地亮在檯面上。
趙啟明握著茶杯的手背上,青筋一點點凸起。茶蓋磕在杯沿上,發出一聲極細微的脆響。
他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內幕。
事發之後,他層層打了招呼,事故認定換了口徑,處理結果走了」過失」的路子;連圍觀群眾手機里的十三條視頻,都被逐一」處理」乾淨。
這條線上經手的17個人,要麼得了好處,要麼拿了實惠,全都把秘密爛在了肚子裡。
這個陸塵,究竟是從哪裡挖出來的原始備份?
陸塵站起身。
他的聲音不高,卻穩穩壓過了滿室壓抑的呼吸聲。
」趙副長,這個年輕人,就是您的孫子吧?」
他一字一頓,目光如刀,直直落在趙啟明臉上。
」剛才您說,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,底線開了口子就收不回來。」
」好。」
」好一個鐵面無私。」
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冷哼。
是沈鐵山。他靠在椅背上,雙臂抱胸,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譏誚。督查副書記推了推眼鏡,張了張嘴,終究沒說出話來。
趙啟明深深吸了口氣。
指尖的茶杯慢慢放回桌面,穩得看不出半點波瀾。他抬起眼,臉上竟浮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沉痛。
」視頻里的年輕人,確實是我孫子。」
」年輕人不懂事,闖了禍,該賠的也賠了。判決已經下來,賠償到位,他也在家禁足反省了三個月。」
」我一個人事部的幹部,管得了系統內部,還管得了外單位的獨立處理嗎?」
話音陡然一轉,他抬手掃過全場,聲音拔高了幾分。
」誰家沒有幾個不成器的後輩?在座各位,誰敢保證自己的親屬乾乾淨淨?」
」陸塵,你拿這個出來說事,是要搞株連嗎?!」
」你今天拿我孫子說事,明天就能拿任何人的親屬說事。這個頭一開,人心惶惶,誰還能安心幹事?」
這話一出,在場幾人臉色微變,有人下意識挪了挪身子。人事部那名司長更是連連點頭。
攻勢,一度被扳回了半分。
陸塵氣極反笑。
他指尖點了點大屏幕,畫面剛好定格在趙天麟滿臉譏笑的那一幀。
」不懂事?」
」他每個月掃大街掙2800塊,賠你7萬3,要攢兩年半。九級傷殘,一輩子左耳聽不見,下雨天頭疼得睡不著——就換你孫子三個月禁足?」
他雙手撐在長桌上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死死鎖住趙啟明,寸步不讓。
」處理終結?一個把人打到顱腦損傷、終身殘疾的案子,賠7萬3就終結了?」
聲音陡然拔高,震得會議室的牆壁都像在嗡嗡作響。
」趙副長,我現在只問你一個問題——你把普通人,放在了哪個位置?!」
」那個環衛工掃了22年大街,他的兒子還在工地上搬磚。他倒地不起的時候,你的孫子在想什麼?你簽字批條子的時候,你想的又是什麼?」
」你說的規矩、程序、底線——哪一樣,是替他們定的?!」
趙啟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臉上的沉痛、平和、義正辭嚴,一寸寸褪去,底下的冰冷終於一點點露了出來。
他緩緩站起身,伸手整了整衣領,指尖把領口捋得平平整整。肩膀微微繃緊,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壓。
他抬眼看向陸塵,聲音冷得像冰。
」陸塵,你太放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