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里死寂如冰。
菸灰缸里,半截香菸燃著細弱的青煙,順著冷白的燈光蜿蜒向上,像一道無聲的嘆息。
有人指尖無意間蹭過桌上的質詢材料,紙頁摩擦出細碎的「嘩啦」聲,在這令人窒息的安靜里,刺耳得如同裂帛。還有人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,吞咽唾沫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短短半分鐘的沉默,卻像巨石般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趙啟明率先打破了僵局。
他緩緩抬手,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,捏著一塊藏青絨布,慢條斯理地擦拭起鏡片來。那動作從容得不像話,仿佛剛才那場直指靈魂的拷問,不過是一陣穿堂而過的微風,吹散了便不值一提。
「陸塵同志,417個孩子的事,我們誰看了都睡不著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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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新架好眼鏡,目光沉沉地掃過全場,語氣平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重量,「但越是大事,越要守規矩。」
「王子犯法,與庶民同罪。這不是針對你個人,而是在維護整個國家的根基。」
「手段再正義,只要程序越了線,就是破了底線。這個口子一旦撕開,往後人人效仿,今天能私刑處決副省級,明天就有人敢處置處級、科級。等到規矩碎了一地,這天下拼的就只剩拳頭硬不硬了。」
說完,他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,掀開杯蓋輕輕吹去浮沫,慢悠悠抿了一口。
茶杯落桌,發出一聲輕響。
三秒過去,無人接話。
「砰!」
沈鐵山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。軍裝肩章上的星徽隨著他的動作狠狠晃了一下,指節砸在實木桌面上,震得菸灰缸里的細灰簌簌灑落。
「趙德銘挖國家牆角挖了整整十二年!三十四億贓款擺在紀委案頭三年,查不動!」
他的聲音宛如悶雷滾過,震得桌上的鋼筆都滾了半圈,「那時候你的『國家根基』在哪?」
「三十四億!夠給西南三省修三條扶貧公路,夠給山區孩子建兩百所希望小學!這些錢被捲去境外揮霍的時候,你的『程序』又在哪?」
「陸塵殺了趙德銘,端了他的老巢,從緬北園區里救回幾百條活生生的人命!現在你倒跟我講起程序來了?」
他隔著長桌直指趙啟明,指節繃得泛白,眼神銳利如刀:「你嘴上掛的是程序,心裡護的到底是誰?」
紀檢副書記也推了推眼鏡,語氣嚴肅得像塊化不開的冰:「私刑處決副省級幹部,這個先例絕不能開。開了,黨紀國法就成了擺設。他立了功,國家可以給榮譽、給待遇,但越了法,就必須受追究!」
「擺設?」
何志遠冷笑一聲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,「外交口天天替某些人擦屁股、收拾境外輿論爛攤子的時候,怎麼沒見誰跟我說黨紀國法是擺設?」
「去年緬北電詐窩點騙走國內百姓兩百多億,外交渠道交涉了八輪,人帶不回來,錢追不回來。陸塵三個月端了整條產業鏈,追回的贓款比我們十年追回來的都多。這筆帳,你們怎麼不算?」
方明遠緊隨其後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有力:「科研口卡了多少年的經費,出不了成果。陸塵來了三個月,固態電池、光刻膠、生物製藥接連突破。就說那固態晶核電池,落地後每年能替國家省下兩千多億的石油外匯。趙德銘貪了十二年才貪了三十四億,誰輕誰重,帳不是這麼算的吧?」
劉國棟重重哼了一聲,手掌死死按在桌面上:「我就說一句——袁老、錢老、孫老,三位國士的命加起來,值不值一個趙德銘?」
「袁老多活五年,能多養活多少人?孫老多活五年,北斗系統能再往前推多少年?這些人命、這些國計民生,難道還抵不上一個貪官的程序正義?」
場面徹底炸開了鍋。
兩派人你來我往,聲浪一浪高過一浪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扯著嗓子喊,文件紙頁被翻得嘩嘩作響,幾乎要掀翻這間地下會議室的頂棚。
唯有趙啟明始終端坐在主位上,面色平靜如水。
他偶爾抬抬手虛壓一下,慢悠悠勸一句「大家冷靜,就事論事」,可每次開口,都能精準地將話題重新拽回「程序正義」這四個字上。
角落裡的周正陽微微眯起了眼。
不對。太穩了。
趙啟明這份篤定,絕不僅僅是握著「程序」這一張牌。他的視線不經意掃過趙啟明面前攤開的文件——邊角壓著一張小小的便簽,字跡模糊看不清,但趙啟明的目光偶爾會往那邊瞟一眼,輕得幾乎無法察覺。
他像是吃准了陸塵拿不出更狠的東西。
而風暴中心的陸塵,始終站在長桌底端,一言不發。
他右手插在衝鋒衣口袋裡,指尖輕輕敲著手機邊緣。一下,停半秒,再一下。節奏平穩得詭異,像是在默數在場每個人的台詞。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漲紅的臉,神色沒有半點波瀾。
直到爭辯聲再次攀上頂峰,陸塵忽然抬起了左手。
只是一個極隨意的動作,卻像按下了靜音鍵。
滿室的爭吵驟然卡在喉嚨里,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了過來。
他從口袋裡抽出右手,指尖捏著那部黑色的手機,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喜怒:
「吵完了嗎?」
「吵完了的話,看段視頻。」
他抬眼掃過全場每一張臉,最後將目光定格在趙啟明身上,聲音不大,卻字字誅心:
「來之前,我讓拾薪公益基金會的情報組收集了些東西。本來不想拿出來,但趙啟明你口口聲聲程序正義……」
「那我就讓大家親眼看看,守護程序的人,自己的程序到底干不乾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