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京城西郊。
地下會議室的防爆門緩緩合攏,沉重的金屬咬合聲將走廊里的一切喧囂徹底隔絕。
冷白色的頂燈投下肅殺的光暈,籠罩著那張長長的烏木會議桌。名牌擺放得一絲不苟,菸灰缸里積著半缸未熄的菸蒂,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焦油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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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指尖無意識地轉著筆,有人面前攤著厚厚的質詢材料,卻無人翻閱。
沒人說話,所有目光都像釘子一樣,死死盯著門口。
門開了,陸塵獨自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衝鋒衣,褲腳還沾著些許灰塵,顯然是剛從外面趕路歸來,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。昨天該交的材料早已提交完畢,他徑直走到長桌底端的空位前站定。
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目光平靜如水,緩緩掃過全場。
趙啟明坐在主位左側,指尖在面前的質詢提綱上輕輕敲了敲。
紙頁發出「嘩啦」一聲輕響,在死寂的會議室里格外刺耳。
「陸塵同志,今天不談功勞,只談三個問題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:「第一,誰授權你執法?」
「第二,誰允許你在國內領空製造恐慌?」
「第三,誰給你的權力,決定一名副省級幹部的死活?」
組織部的一名司長率先發難。中年男人西裝筆挺,領口別著的黨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:「你口口聲聲家國底線,可你每飛行一次,國家就要跟著造假一次通報。」
「氣象局、網信辦輪番為你善後,你的底線究竟在哪?」
外交部的一名參贊緊跟著補刀:「外網已經拿這件事做了十幾輪文章,駐外使館被迫多次出面回應輿論。造成的外交被動,這筆帳你怎麼算?」
沈鐵山眉頭緊鎖,剛欲開口。
趙啟明抬手壓了壓,示意按程序來。
沈鐵山嘴唇動了動,最終重重靠回椅背,指節捏得咔咔作響。角落裡的周正陽攥緊了手裡的簽字筆,筆桿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。
紀檢系統的一名副書記推了推眼鏡,語氣嚴厲:「賀維庸、趙德銘貪腐案,自有黨紀國法處置。就算罪證確鑿,也該走正規程序,該雙規雙規,該移交司法移交司法。」
「你憑什麼私設公堂、私自處決?你這是把自己凌駕於法律之上!」
軍委裝備發展部的一名參謀也沉聲接話:「還有國內領空超音速飛行,兩次音爆驚動上百萬群眾。民航航班被迫調整航線,地面民房玻璃受損,這些公共損失,你又怎麼算?」
三連問,一輪比一輪沉重。
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,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有人微微點頭附和著質問的語氣,有人偷眼打量陸塵,等著他辯解,更等著他低頭認錯。
然而,陸塵始終平靜地聽完了一切。不辯解,不動怒,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亂半分。
他把手伸進了口袋。
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掏出材料自證清白,有人甚至露出了些許不以為然的神情,還有人拿起筆,準備記錄他的辯詞。
下一秒,陸塵掏出手機,指尖輕點。
正前方的大屏幕驟然亮起。
417張照片,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面屏幕。
有背著書包的學生,有滿臉風霜的打工青年,有緊緊牽著老人手的婦女。最小的一個孩子被拐走時只有六歲,扎著羊角辮,笑得一臉稚氣。
每一張照片下方,都標註著失蹤地點、時間,以及一行刺眼的紅字——「疑似被賣至緬北」。
有人下意識前傾身子,有人手裡的茶杯猛地一晃,滾燙的茶水濺落在手背上,卻渾然不覺。
前排一名女領導別過臉去,死死攥著手裡的筆,指節泛白。角落裡,傳來一聲極力壓抑的咳嗽。
「我先回答你們的第一個問題。」
陸塵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鐵,砸在長桌上,也砸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「誰授權我執法?我等了。」
「青屏的案子,我整整等了一個月。等紀委,等程序,等你們口中神聖不可侵犯的規矩。」
「可我等來了什麼?」
他指尖微微收緊,語氣依舊平穩,聽不出絲毫波瀾,卻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:「是賀維庸綁走了我六十歲的父母,是八個持槍的退伍特種兵把槍口頂在他們頭上,就為了搶我手裡那點能續命的技術。」
周正陽抬頭看了他一眼,嘴唇顫動著,終究沒能說出一個字。
沈鐵山坐直了身子,眼神徹底沉了下來。
「第二個問題。我殺趙德銘之前,先看了他的帳。」
陸塵抬起眼,目光如刀,掃過紀檢系統那幾人。
「十二年,四百一十七個人被賣進緬北。他們死在園區里,死在手術台上,死在逃跑的路上……生還的,不到六十個。」
「三十四億贓款,八十三名公職人員收了黑錢。」
「這些數字擺在紀委案頭整整三年,你們為什麼查不動?」
「因為你們的規矩里,副省級動不得;因為你們的程序里,要打招呼、要協調、要顧及影響!」
紀檢副書記的臉色瞬間煞白,張了張嘴,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。
帳冊昨天就已經擺在會上,字字是實,句句見血。
「第三個問題,領空音爆。」
陸塵轉向那名軍委參謀,目光灼灼:「我去昆州,是去殺綁架我父母的主謀。」
「如果你們覺得,我父母被人綁了,我還得先打報告申請航線,那我告訴你們——我做不到。」
參謀張了張嘴,最終頹然低下頭去。
「現在,輪到我來問你們了。」
陸塵的目光緩緩掃過長桌兩側,最後定格在趙啟明臉上。
「當那四百一十七個孩子在緬北被電棍抽著、打電話回家要贖金的時候,你們的程序在哪?」
「當趙德銘每年收八個億,眼睜睜看著人被活摘器官的時候,你們的規矩在哪?」
「當昨天這個會議室里,有人提議拿我的父母妹妹做人質支點的時候,你們的黨性又在哪?!」
這句話一出,全場驟然死寂。
趙啟明的臉色瞬間青了又白。他知道那段錄音,也知道在場的人都聽過了。
有人默默合上面前的文件,有人把視線移到桌角,沒人敢接話,更沒人敢直視陸塵的眼睛。
「你們坐在這裡質問我,誰給我的權力?」
陸塵的聲音提了半分,壓迫感如山嶽般傾軋而下。
「我現在告訴你們!」
「是這四百一十七個人給的!是青屏白化荒地里每一個等不到公道的人給的!是那些被賣進園區、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人給的!」
「你們要我說清楚,我到底是危害國家,還是替這個國家清掉了它自己清不掉的爛瘡?」
他雙手撐在長桌上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如炬,掃過每一個人的臉。
最後一問,如重錘落地,震耳欲聾:
「回答我!你們坐在這個位置上,究竟是為人民服務的,還是為那幾條護了趙德銘十二年的規矩服務的?!」
「他們犯錯的時候,你們怎麼不去管?!!」
會議室里,死一般的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