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夷陵亂了,北上之路也斷了。誰能給俺們指一條明路啊...」
恐慌像是無形的藤蔓,瞬間纏上每個人的心頭。
壓抑的議論聲在人群中逐漸瀰漫開。
那鍋原本香氣四溢的兔肉雜草湯,此刻也失去了喜悅的味道。
姜里正臉色鐵青,拳頭不自覺攥緊。他最擔心的事情,似乎總以另一種方式得到印證。
楊芝蘭在招呼好那婦人和孩童後,扯著一抹苦笑,繼續張羅大夥喝湯,分到每個人手裡的很少,但那份暖意,似乎能緩解那絲淒涼。
蘇生端著湯,走到坐在火堆邊,正對著發愣的柳諄身旁。
柳燕最近不常見到哥哥,她開心的撲在哥哥身上,卻沒有得到往日的關懷。
她有些無措,眼淚已經呼之欲出,可又想到舅母說,哭是解決不了問題,要好好動腦思考,她竟硬生生將淚水「憋」回去,轉而像倒豆子般講述這段時日她學會的東西,試圖想讓哥哥開心些。
蘇生看著這一幕,心中一酸。
「喝點吧,天冷,暖暖胃。」她的聲音平靜,與周圍的惶然截然不同。
柳諄回過神,拿起放在地上的碗,點了點頭,卻遲遲不放入嘴邊,實在是食不知味啊!
「舅母,那小哥說的,會不會是假的?我們還要不要.....?」他沒有說完,聲音中多了一絲顫抖。
蘇生沒有立刻回答,她小口喝著滾燙的湯,目光落在柳燕身上。
「小燕子,還記得越王勾踐的故事嗎?」這段日子,幾個孩子都在四處忙碌,只有柳燕陪在蘇生旁邊,為了消耗柳燕那多餘的精力,蘇生便挑著一些故事講給她聽,每次聽完還要她講出自己的見解。
「那你給哥哥講講好不好?」蘇生放下碗,摸著柳燕的頭,這些日子吃的飽,柳燕的頭髮都有光澤了。
雖不知舅母有何用意,但柳燕還是乖乖點頭,磕磕巴巴講起故事來。
「哥哥,我跟你講哦。從前有個大王叫勾踐,他和另一個大王夫差有仇。一開始,這個勾踐大王不肯聽自己的大臣的話,非要去打夫差,但是因為夫差有一個特別厲害的大臣,所以勾踐大王就被打敗了。」她輕輕咳了咳。
「後來這個勾踐大王就被當人質困在夫差大王的地方,當了幾年的奴僕,夫差大王看他老實,就又把他放回去了。」
「這勾踐大王回去以後,為了記住那段日子,每天都睡在柴堆上,不管是吃什麼,都要舔上一口豬膽,舅母說豬膽很苦,但是可以清熱潤燥,用於解毒。」
「後來,勾踐大王打敗了夫差大王!」說完還看著蘇生,「舅母,我說的對不對呀。」
「是的,咱們小燕子說的很棒,那小燕子再說說,這個故事你學會了什麼?」
柳燕想了想,回憶起之前蘇生告訴她的道理。
「舅母,小燕子只記得你說過,只要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;只要人沒死,就肯定能找到活下去的法子。」
說到這,柳燕似乎懂了舅母突然的詢問,她和蘇生一起看向柳諄。
只要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...只要青山在,對!不怕沒柴燒!
柳諄口中喃喃念著。
一開始,他只是困惑為何舅母要讓小妹講越王勾踐的故事給他聽;聽著小妹可愛卻十分有邏輯的講述時,他有些驚喜,不僅為他們之間的親昵,還為小妹的成長;當聽到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時,他徹底懂了!
先生曾說過「窮則變,變則通,通則久」,可笑他5歲就被先生看中,熟讀詩書,卻險些被「北上」這一條路困死!保存自身,以待天時,這才是亂世中真正的求生之道!
一股混雜著自責與豁然開朗的熱流湧上心頭。
蘇生自然是看到了柳諄這副模樣,知道火候到了,於是支開柳燕。
「該去里正那了,我陪你走一段。」
另一邊。
在楊芝蘭和幾個婆子的照料下,暈倒的婦人和小孩醒了。
楊芝蘭讓趙婆子給他們送去了滾燙湯,暖暖身子。
那婦人看向趙婆子端來的湯中不僅有糙米、野菜,甚至還有零星的葷腥,一時怔愣,忙掐了自己一把,疼痛讓她知曉這是現實。
她連忙拉著剛醒的孩子給趙婆子下跪,頭一下一下磕在地面,嘴裡不住的念著「謝謝土地婆」、「土地婆顯靈了」之類的話,弄得趙婆子僵在原地,不知如何是好。
「快快快,阿玉、如花,趕緊把這位妹子拉起來,這算個什麼事啊。」楊芝蘭見不得女子受苦,看見她,好似看見當年的自己。
那婦人被人攙扶起,淚水、泥土以及不知名的黑屑布滿臉龐,卻掩蓋不住眼中熒熒淚光。
「我...我真的不知如何報答,我張阿蕎苦了一輩子,如今能遇到各大夥...實在不知如何感謝啊!。」說完又要跪下去。
楊芝蘭一手按住,一邊示意趙婆子將湯遞來。
「張妹子是吧,快別嚎了。咱都是莊稼戶,曉得如今日子苦,不必這麼言重。來來來,快將湯喝了,冷了可就糟蹋了啊。」說完將那碗湯放入還在抽泣的張阿蕎手中。
張阿蕎點了點頭,拉著身旁的孩子,一口一口喝起來,那模樣,狼狽極了。
瞧著這娘倆那可憐樣,惹得大夥都軟了心腸,有些年紀不大的娘子還偷偷抹了兩把眼淚。
待她們喝完,楊芝蘭便開始打聽情況。
「我叫張阿蕎,這是我兒子鐵蛋」她摸了摸只剩一把骨頭的孩子,孩子呆呆地坐著,眼睛卻還望著自家娘手中的空碗。
「那個年紀大點的是鐵蛋爹,我們本住在下牢鎮,誰知道半月前來了一夥拿刀的,在鎮上到處殺人,我爹和我娘....」
她沒有說下去,只是抱著孩子哭。
楊芝蘭拍了拍她的肩膀,臉上一片痛色。
「別難過了,阿蕎妹子,我....我們都知道你難受,只是二老已走,要往前看吶。對了,那另外兩個孩子呢?他們是幹啥的?」
張阿蕎緩了緩,握住楊芝蘭的手。
「那兩個孩子是同我們一路逃出來的,其他我也不清楚。楊姐姐,能不能,能不能求求你,求求你收留我們一家,鐵蛋爹認識很多草藥的,鎮上的大夫都誇他能幹,我...我會編籮筐,我還會做農活,我...我啥都能幹,就連我們鐵蛋,也會爬樹掏鳥蛋的,求求你...楊姐姐...」
張阿蕎越來越激動,說著又跪了下去,鐵蛋也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暗示,和母親一塊跪著。
這一次,楊芝蘭沒有扶起他們。
「張妹子,這事由不得我做主。」
這一幕落在遠處的秦奕瑜幾人眼中。不同於鐵蛋爹看見自家妻兒下跪痛哭的悲痛,秦奕瑜和阿福一臉嚴肅。
「切,瞧那樣子,不就是想進我們隊裡白吃白喝嗎,粗鄙婦人,我定要和爺爺他們說,把楊寡婦換下來,她哪有資格管我們姜家人的事。」發聲的是三叔公的孫子姜思學。
「古人有云,婦人有三從之義,故未嫁從父,既嫁從夫,夫死從子。這楊寡婦不僅不聽她兒子的,還一味縱容江茜那妮子胡鬧,實在是有辱斯文。」姜思暉一臉嫌棄。「若我是江安,定要將他們治的服服帖帖!」
「啥從不從的,思暉哥,你說話我咋都聽不明白,楊嬸子不是挺能幹的嗎?」姜石頭在一旁玩著土,抬頭便見兩個哥哥瞪著他。
「石頭!你雖是個泥腿子,但也要明白些道理,族中大事....哎呦,你這臭小子,看我不揍你!」
姜石頭才懶得理他們這群呆子,說的比做的好聽,楊嬸子這些日子可能幹了,自己爺爺常常說要自己跟著嬸子好好幹活,如今聽見有人詆毀,還是自家兩個高高在上的堂哥,於是他使壞,朝姜思學、姜思暉臉上扔石子,扔完就跑。
而姜思學可不是個吃虧的,追著那兔崽子到處跑,今日不好好揍他一頓,回頭就該像姜耀祖一樣,騎到他頭上去了!
姜思暉看著追趕奔跑的二人,有些嘆氣,嘴裡直嘟囔著「有辱斯文」!
秦奕瑜看著兄弟三人,心中有了主意。
沒過幾分鐘,姜思暉便走至附近秦奕瑜附近。
秦奕瑜並未上前,而是用一種不卑不亢,帶著些許讀書人的語氣開口。「這位兄台,請留步,晚生觀兄台氣度,似是同道中人。」
姜思暉瞧著眼前突然開口的少年,這人雖落魄,但舉止不凡。
「你有何事?」姜思暉以為他要討水討糧,「若是要水要糧,我可做不了主,你得問那群村婦。」說完指了指楊寡婦那邊,語氣里掩蓋不住的嫌棄。
秦奕瑜有些驚訝,那群婦人竟有這般大的權利,更加堅定心中的了想法。
「兄台誤會了,堂堂三尺兒郎,怎會拘泥於口腹之慾。小弟我是想問問,為何那婦人有這般大權利?所謂婦者,服也,服於家事,事人者也。我瞧兄台氣度不凡,怎能居於婦人之下?」
秦奕瑜字字誅心,惹得姜思暉漲紅了臉,攥緊了拳頭。
身旁的鐵蛋爹有些驚訝秦奕瑜的大膽,但在阿福在他身旁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他只能縮縮脖子,繼續蹲著。
「你...你,你實在有辱斯文!我怎會居於那村婦之下!不過...」他頓了頓,似乎在思考怎麼回擊。
「不過什麼?兄台,我要是沒猜錯,你如今不過是一小卒,連水糧都做不得主,你才是真的有辱斯文!平白污了咱們讀書人的名聲!」秦奕瑜步步逼近,每一個字都砸在姜思暉身上。
姜思暉哪經過這種場面。他嘴唇哆嗦著,想反駁卻找不到話,只覺得胸口發悶,腿肚子一軟,癱倒在地上。
秦奕瑜被這貨的軟弱逗笑了。他不過隨口說說,這人竟如此不中用。阿福很有眼色地上前扶起眼神迷離的姜思暉。
「我...我沒有...」
「兄台,方才是我言重了,可小弟也是為了維護咱們讀書人的體面啊!」
秦奕瑜慢慢靠近姜思暉,在他耳邊低語。
鐵蛋爹不知道秦奕瑜和姜思暉說了什麼,只知道聽了那些話,姜思暉似乎找到了主心骨。
又是一陣低語,姜思暉便神色輕鬆地離開了。
而達到目的的秦奕瑜轉過身來,神色複雜地看向鐵蛋爹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