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暖湯寒訊

2026-09-14 12:14:38 作者: 牛奶兔i
  今日是立冬。

  往年立冬,都是代表著秋收結束;而今年,卻是在逃亡的路上。

  穩重如姜里正,今日也有些憂愁。不僅是因為背井離鄉,更是為已經上山三日的兒女。

  他的二兒子姜思慎是防禦小隊的。在他拿著濕漉漉的布條巡邏回來時,便發現自家爹望著山上嘆氣。

  他也很擔心大哥和小妹,可若是貿貿然派人上去,不知會出什麼亂子,於是他轉身出去找自家娘燒剛收集來的露水了。

  他找了半天,終於在楊嬸家看到了自家娘的身影。

  劉英身型矮小,為人溫和謙遜,此刻的她在楊芝蘭的襯托下顯得十分安靜溫和。

  「她嬸,就弄點野菜糊糊吧...這冬日就快來了,大夥都想省點糧食。」

  「不行,今日可是立冬!就這樣決定了。」楊芝蘭一錘定音,不顧劉英的勸阻。

  「劉姐,你記得和姜老哥說一聲,他定能懂我的用意!」楊芝蘭說完,提著一袋東西就離開了。

  「娘,她這是做什麼。」姜思慎有些不悅,語氣帶有一絲怒氣,楊嬸子怎這般不講理。

  「唉...你嬸子,她說今日是立冬,想煮一鍋兔肉湯給大夥暖暖身子。」

  劉英有些難過。她的一雙兒女還在山上不知所蹤,再暖的湯也捂不熱她那為孩子擔憂的心。

  「我想著曉環、思國還在山上...如今也冷了起來,這山裡的玩意也吃不了多久了,節省著總是好的...」她邊說邊嘆氣。

  姜思慎不知道如何安慰母親,正如他不知如何安慰父親一樣,只希望兄妹在山上定要平安。

  跟在母親身後,看著她四十出頭,身子因有些佝僂顯得更加矮小,皮膚粗糙,雙手布滿裂口,兩鬢早已爬上白髮...

  而此時的蘇生一家卻十分熱鬧。

  對於蘇生來說,沒有什麼比在這冷天喝一碗熱湯更開心的事了,這段日子吃的大多是野菜糊糊,如今能改善伙食,別提多開心了。

  所以在楊芝蘭來通知她時,她立馬就拿出早前珍藏的黃精!

  這黃精可是她在一塊大石頭下發現的,要不是及時發現,可就被地老虎吃乾淨了。採摘過後,她特意洗淨蒸了三遍去澀,用乾草裹著藏在行囊最裡層,就等著冬日進補!


  如今正好,就著大夥的兔肉熬上一鍋,補補氣血!

  「芝蘭啊,你以後可別說我不支持你工作哦,我連寶貝都拿出來了。」蘇生拿著那根黃精在楊芝蘭眼前晃了晃。

  「啥寶貝啊,還有那工作是啥意思。」楊芝蘭笑著奪過那根黃精,將其放入手中那布袋中。

  「嬸子,黃精是補氣...養陰、健脾...呃,潤肺!還有...益...腎填精的寶貝!」柳燕磕磕巴巴的說出黃精的功效,驚得一旁的楊芝蘭直說不出話。

  「你家這小燕子,咋這厲害了?不行,回頭你得教教我,居然偷藏著!」楊芝蘭佯作生氣。

  「好好好,回頭你空了,我教你。」蘇生無奈,誰讓柳燕記性好又勤快呢,她說一遍就記得了,真是甜蜜的「負擔」啊!

  此時,姜耀祖擠著眼從蘇生身後走過。

  「幹什麼去!」

  姜耀祖被嚇了一跳,隨即嬉皮笑臉地上前抱住蘇生的手。

  「娘,你說啥呢,嚇我一跳!我剛剛是想和楊嬸子說話,是吧嬸子,你也覺著我這小妹不錯吧,她可厲害了,娘說的她全...」還沒等他說完,蘇生就抽手扇了他一巴掌,力度不大,主打威懾。

  「你要是再和姜石頭那伙小子去掏老鼠洞,老娘就打斷你的腿!」說完作勢要揍他。

  而這小子正是貓狗都嫌的年紀,被扇了一巴掌也笑呵呵的,全然不似從前那般老實,實在討打!

  「我跟你說了啊,要是被耗子咬了,便是郎中來了都救不了你,到時候我才不會管你!」這死孩子,好說歹說就是要去。

  「好嘛好嘛~娘我去找二姐啦~」這些天,他早就摸清了蘇生的性子,只要不給她添麻煩,她是不會真的生氣的。

  「蘇妹妹,隨他去吧,孩子也就這兩年吵鬧,再大一點就和我家那小子,整日悶著不說話。」說完便拉著蘇生和柳燕一塊去熬湯了。

  可楊芝蘭哪裡曉得,自家兒子是被女兒整的自閉了......

  來到熬湯的張屠戶家,楊芝蘭將幾隻兔肉遞給他,讓他切成碎塊,還囑託將那寶貝黃精一半煮,一半留。

  蘇妹妹家中孩子多,平日裡從不給娘子軍添亂,也不攪和分配,如今自己一張羅,她就立馬支持,一拿就是個「寶貝」,這份情實在難得,她得替她留著......


  而此刻的蘇生,看著在張屠戶家忙前忙後的姜小晴,想到了三天未歸的姜小萍,也不知道那孩子怎麼樣了...

  此次的兔肉湯十分豐富,因著大夥許久沒有這麼開心過,所以儘管是向來摳搜的李婆子,也出了一捆野菜。

  只見張屠戶家前,幾架被徵用的大鍋里塞滿了食物。不僅有常見的野菜、干餅子、野果子,還有大夥湊的糙米以及蘇生貢獻的那株黃精,雖然只有簡單的鹽石調味,但那香味勾的每一個人肚中的饞蟲蠕動。

  湯已熬好,為了振奮人心,姜里正請大族老上前給大夥說兩句。

  大族老接過姜里正遞來的熱氣騰騰湯水,雙手微微顫抖。

  他環視著社中那一張張渴望而疲憊的面孔,緩緩將手中的木碗高舉過頭,聲音蒼老,卻如古鐘般敲在每個人心上。

  「列祖列宗在上!今日,立冬!」

  「往年此時,咱們應當在祠堂祭祀先人!而今,咱們顛沛流離,置身荒野!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。

  「但老天爺,沒絕了咱姜家村的根!它給了咱這口熱湯,給了咱能找到活路的本事,更給了咱能活下去的路!」

  「喝了這碗立冬湯,暖了身子,也給咱們把心燒熱乎!記住如今的遭遇,記住你身邊的親人!前路再難,咱一起闖!」

  眾人被這慷慨激昂的話語感染,紛紛熱淚盈眶。有人攥緊了手中的木碗,指節發白;有人抹著眼淚,卻把腰杆挺得更直。

  可還沒等里正宣布開動,營地邊就傳來一陣騷動,夾雜著呵斥與哭求聲。

  楊寡婦臉色一凝,立刻站起身,她是娘子軍的頭兒,要維護好秩序。

  只見那處,防禦隊的幾個青壯正手持柴刀鋤頭,攔著五個人。那幾人衣衫襤褸,面黃肌瘦,一看便是掙扎許久的流民。

  「求求各位爺,行行好,給口吃的吧!孩子快不行了...」一個婦人抱著個奄奄一息的孩子,跪在地上不住磕頭。

  「我們不要多的,指個能喝水的地方就成......」另一個中年漢子啞著嗓子哭求。

  姜里正已經聞訊趕去,眉頭緊鎖。他掃視著這幾個人,其中那小孩,已暈倒在那女子懷中,看起來命不久矣。

  「里正,怎麼辦?」

  防禦小隊的人等著他拿主意。

  楊寡婦見狀,快步走到他身邊,低聲道。

  「姜大哥,先問問他們從哪來,後面還有沒有人。瞧著怪可憐的,但也不能不防。」

  姜里正讚許地看了她一眼,這芝蘭如今是越發穩重了。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正要發問。就在這時,其中一個青壯瘸著腿走近。

  他身上的綢布衣裳雖已髒污破損,卻仍能看出原本的質地不俗;縱使腿瘸,卻難掩清秀五官和一絲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書卷氣。

  他對著姜里正和楊寡婦方向深深一揖,姿態標準,卻差點摔倒。

  他穩住身形,語氣不卑不亢:「兩位長輩安好。晚生秦奕瑜,江陵人士,隨家眷北上途中遭遇亂兵,與家人衝散。我等絕無惡意,實在是山窮水盡,若能施捨些許清水米糧,晚生...晚生願以此物相抵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從懷中摸索出一枚用細繩繫著的玉佩,玉質溫潤,即便在此刻也流轉著淡淡的光澤。

  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舍,卻還是堅定地遞了出來。

  這番談吐和舉動,讓姜里正和楊寡婦都愣了一下。這不像普通流民,倒像個落難的富家公子。

  秦奕瑜見姜里正和這位看起來能主事的婦人仍在猶豫,言辭更加懇切。

  姜里正心腸軟,看著那奄奄一息的孩子和婦人,又見他談吐文雅,不像是作亂的流民。

  那秦奕瑜突然抬起眼,再次鄭重地說:「我們方才是從峽口方向逃過來的,夷陵已經亂了......」

  他說的不多,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水中。

  「什麼?」姜里正臉色驟變,幾位族老也面面相覷。

  「小哥,此話當真?」大族老拄著拐杖,聲音發緊。

  秦奕瑜重重地點了一下頭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後怕:「峽口一戰,死了許多人。朝廷雖占上風,但卻一直沒有援兵,照這個趨勢,必然是要大敗。」

  原本熱鬧的場面瞬時鴉雀無聲,一股恐慌的情緒開始蔓延。

  秦奕瑜適時補充,語氣沉重:「還有那夔州,怕也是要亂了......」

  「夔州?那不是咱要去的地方嗎?」

  「是啊,我聽柳哥兒說過。」

  「這可咋辦啊!!」

  陸續趕來的村民一時間哀嚎起來。

  「你怎知北上之路已斷?你不是夷陵來的嗎?」著寒意的女聲突然響起,是蘇生。

  夷陵亂了,有幾分可信,但後面的話,她持懷疑態度。

  秦奕瑜看著那詢問的糙婦,眼神閃爍了一下,似是不願多提。但周圍人紛紛表態,質疑的目光齊齊盯著他,顯然不得到答案不會罷休。

  「我和我兄弟與家人衝散後,被抓去修了兩個月渡口,從官爺口中得知...我這條腿,就是在那時候瘸的...」至於官爺說的是真是假,他就真不知道了。

  他身旁那男子見他張口就來,有些驚訝,但又怕那群愚民看出端倪。

  眾人一陣唏噓,而他們身旁的婦人再也撐不住了,抱著孩童直挺挺暈了過去,姜里正見狀,連忙叫人將其扛到火堆旁救治。

  而剩下的三個男子,姜里正沒有對他們加關注,此時他的腦袋昏昏沉沉。見此,楊芝蘭隨意指了幾人看守,便匆匆離開,其中就有姜思暉。

  姜思暉本就瞧不上外來人,又聽到是楊寡婦吩咐,心中不滿卻不敢發聲,只悄悄冷哼了一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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