隊伍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身著簡裝的微胖婦人身上。
她背著看似沉甸甸的褡褳,手裡提著菜刀和籮筐,緩緩走近柳諄,從他手上拿過輿圖,並給他一個放心的眼神。
姜思暉被這打斷,以為是什麼厲害人物,誰知竟是臭名昭著的柳諄舅母,臉上的神情迅速放鬆,嘴角勾起了一絲譏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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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喲,這不是蘇嬸子嗎?怎麼,你也看得懂輿圖?」他說完還放肆地笑了出來。
「我?我怎會看得懂。」不是蘇生裝傻充愣,這輿圖她確實看不懂,這圖上雖有大致的方位、地名繪製,可單憑這兩樣,沒有等高線,又沒有對這片山河方位的大致了解,她又如何看得懂呢?更何況,繁體字也有很多不認識......
聽完這話,人群湧出一陣騷動。
「什麼嘛,我還以為她也看得懂...」
「他叔,你是不是傻,那蘇氏哪認得幾個字。」
「就是,她不打孩子就算老薑家灶王爺顯神了!」
人群中的議論還在繼續,姜思暉挑釁地看著蘇生,柳諄偷偷拉扯著舅母的衣裳,而姜曉環則已抽出刀,若是有人趁亂因此鬧事,定要第一時間鎮壓。
「這輿圖,我自然是不認識。」
蘇生將輿圖塞回柳諄懷裡,輕輕地拍了拍他肩膀。
隨後,她徑直走到那片構骨前,用菜刀砍掉幾根較為茂密的枝條,露出底下的地面。
「但我爹是獵戶。他說過,在山裡,路不光是畫在紙上的,更是長在地上的,刻在鳥獸身上的。」聲音不大,但周圍的人都能聽清。
她彎下腰,指著構骨叢下。
「大家看,這裡的土是不是比旁邊實?再看這些鳥不宿的長勢,是不是都順著咱們走的這條路傾斜?」 她頓了頓,讓眾人自己觀察。
「他爹,好像真有點。」
有人拿手去摸土,有人蹲下來去看方向。
「這說明啥?說明有東西,而且是不怕這刺的東西,經常從這裡走,把它們蹭成這樣。野獸走的路,往往就是山裡頭最好走、最快的道。」
「那又怎樣!萬一這是野豬回家的路呢?」姜思暉有些急躁,眼看著掌握好的局勢要被這婦人扭轉,他臉都要黑成木炭了。
蘇生有些無奈,只得再次蹲下。
她用刀小心翼翼地從刺縫裡挑出幾粒乾癟的、顏色深暗的黑球。
「我說大侄兒,你看看這個?」蘇生朝他挑挑眉,隨即又一拍腦袋。
「哎呀,我忘了,咱們思暉可是讀書人,哪認得這些啊!」
「來來來,大夥瞧瞧這是不是鳥糞、兔子糞?」一旁的里正大兒姜思國聽到,忙站出來看,從前在姜家村時,他沒少上山捉野味改善家中伙食。
他捏起一枚,放在鼻尖聞了聞,還用舌頭舔了舔,看的蘇生眼珠子都掉下來了,這...這也太拼了!
「是兔子糞。」他肯定的回答。
「我大哥從小就喜歡往山里跑,靠鼻子和舌頭辨這些野物蹤跡,從沒出過錯。」姜曉環在一旁補充。
「是吧,就是兔子糞。我爹說兔子、鳥這些小東西精得很,它們最會挑好走又安全的地方,說不準前頭還有水呢!」
前頭的話興許大家沒聽懂,可後頭的有水,大家可是聽的清清楚楚。
「蘇嬸子爹是獵戶,准沒錯!」
「就是,思暉侄兒,你家金貴,可不知道這山裡的門道啊!」
「思國都說是,那肯定就是了。」
一時間,人聲嘈雜,每個人都在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。
蘇生直起身,目光平靜地看向姜里正,姜里正朝她點點頭,示意她將話說完。
「大伙兒安靜安靜,我雖然只是個粗鄙婦人,但也想為我這大外甥說上兩句。」她將柳諄拉在身側。
「別看我們諄哥兒年紀小,可他讀書好,知道許多咱們不知道的玩意,就說前兩日咱家那個造水的法子,便是他和我家小萍、小晴一塊想出來的。」不是蘇生想隱藏實力,而是這幾個孩子若沒有價值,被拋棄是遲早的事。
「一開始我也不相信能成,可誰知道這幾個孩子就搗鼓出來了。」說完還搖了搖腰間滿滿的水囊,向大家展示。
「如今里正和幾位叔公都同意他帶隊,我便是捨不得,也不能不放他來,這可是為了咱們姜家村啊,大夥說是不是!」
「是啊!這孩子多好啊。」
「就是,這是為了村里人活命!」
姜里正在一旁眼直抽抽,這蘇氏,平日潑辣慣了,如今說起話來竟然還頭頭是道。而姜曉環和幾個孩子則被這氛圍渲染,眼裡止不住地敬佩,娘/舅母/蘇嬸子竟如此厲害!
一旁的姜思暉張了張嘴,想從「聖賢書」里找到反駁的依據,卻發現腦子裡一片空白。他學的「子不語怪力亂神」,卻無法解釋這山野婦人口中不怕刺的兔子「怪論」。
「好了好了!不就是個破法子嗎?輪得到你這個婦人拋頭露面?與侄兒爭吵,這是誰家的規矩!」二叔公瞧見自家孫子那慘白的臉,以及摳進肉里的染血指甲,連忙出來打圓場,這蘇氏,嘴皮子竟如此厲害!
「二叔說的是,蘇氏,快退下吧。」姜里正生怕二叔公繼續攪和。
「且慢。」蘇生並沒有退下,她並沒有因為二叔公出言不遜生氣,若是今日不讓大夥知道原身的轉變,那後續她就無法施展,於是她瞥了瞥幾個身上已經帶傷的人。
「大家知道這刺人東西叫什麼嗎?」蘇生頓了頓,「這是鳥不宿。」
「鳥不宿?」 姜里正似乎有些熟悉,下意識重複了一句。
「對,咱都叫它鳥不宿,嫌它刺多,鳥都不樂意落。」 蘇生接過話頭。
「可老輩跑山的郎中可不這麼叫,他們管這叫『十大功勞』!」
「十大功勞?」 這新奇又霸氣的名字讓眾人都豎起了耳朵,連二叔公一時都忘了反駁。
「是啊,」蘇生鄭重地點頭,仿佛在傳授什麼獨家秘方。
「這玩意兒渾身是寶,功勞可大著呢!這葉子,煮水熱敷,能治筋骨酸痛,咱們走山路正用得著;這樹根,挖出來熬湯,最是補氣血,比好些草藥都強;還有這果子。」
她說著,竟伸手從那長滿尖刺的枝條上,摘下了幾顆鮮紅,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,放進了嘴裡!
「娘!」 姜小萍嚇得驚呼。
蘇生面不改色地咽下,還砸吧了嘴巴。
「有點澀,但沒毒。我爹說,要是受了外傷,將這果子搗碎了敷上,就能止血。」尤其是你們幾個,她指向了人群中那幾個外傷嚴重的。
那幾人看了看身上的傷,還真是啊,因著趕路沒注意,咋這麼多傷了!
這一連串的操作,不僅大夥愣住了,連二叔公都瞪大了眼珠,這蘇氏,竟懂得這麼多!
姜里正眼中光芒大盛,沉聲喝道:「都聽見了?這路,沒錯!這刺叢,還是寶貝!都別杵著了!」
他轉向姜思暉,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思暉!讀書明理是好事,但萬不可將大夥都當傻子!你蘇嬸子是獵戶出身,從小就在山上跑,還不快為你剛剛的無禮道歉!」 一句話把姜思暉噎得滿臉通紅,咬著牙說了句「侄兒失利了」,便灰溜溜地退回二叔公身邊。
接著,姜里正又再次下令:
「各家都把不緊要的東西歸置歸置。」他看了看輕裝出行的蘇生家,沉思片刻。
「都學蘇氏,能丟就丟,能背就背!把那些個沒用的都丟了!」
「再有,把所有能找出來的布,舊衣裳、破床單都行,把手、腳、胳膊、腿都給我纏嚴實了!臉也護著點!」
「家裡有籮筐、背簍的,都頂在頭上、擋在身前,當盾牌使!咱們就從這『十大功勞』叢里,開出一條路來!」
命令一下,隊伍立刻動了起來。
人們紛紛整理家當,用布條纏繞裸露的皮膚,頂著籮筐,互相幫忙,開始小心翼翼地撥開構骨枝條,向前行進。
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,雖然依舊不時有人被刺到,但不再像無頭蒼蠅一樣混亂。
趁著眾人忙碌,蘇生湊到姜里正身邊,壓低聲音。
「里正大哥,這『十大功勞』真是好東西。趁著大夥開路,我想讓我家那幾個半大孩子,多採集些它的紅果子和嫩葉片。果子止血,還能吃呢。」
姜里正深深看了蘇生一眼,此刻他心中再無昨日那般顧慮,重重點頭。
隨後,他又招手家中幾個孩子,通知每家每戶多少採一點備用。
聽到消息後,有人立刻拿出布袋開始摘果子,有人則猶豫地戳了戳刺,被扎了手後連忙縮回手。
蘇生指揮幾個小孩將身上纏緊過後,便跟著他們一塊採摘。
「娘,外祖父怎麼那麼厲害。」
「娘,那治水的法子不是你想的嗎,咋又成了我和大姐、諄哥的了?」
「娘,不對啊,挖坑是我和哥哥一起的,咋剛剛不提我的名字。」
「舅母,這果子這能治病嗎?」孩子們七嘴八舌的問著。
蘇生的耳朵要炸開了,如果有彈幕,蘇生的面前應該全是「娘/舅母」。
「好了好了,都喝口水歇歇吧,一會又要開始趕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