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里正那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呼叫,一遍遍敲在每個人心中。鑼聲一聲聲響著,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迫,直讓人心頭髮怵。
奔波了一天正準備歇息的村民們,被這一聲聲鑼響嚇到。男人們立刻起身,臉上帶著驚疑與不安,匆匆朝著鑼響的方向匯聚;女人們則放下手裡的夥計,一邊安撫被吵醒的孩子,一邊在自家火堆旁四處張望,不斷低聲與周遭人討論,似乎這樣就能知道些實情。
「又出啥事了?是不是流民跟來了?」
「聽這動靜,不像小事啊...」
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.𝕔𝕠𝕞
「我可憐的娃啊,好不容易睡著了...」
遠處的鑼響,男人的聚集,老人的嘆息,女人的安撫,小孩的啼鬧,將一股無形的壓力席捲整支隊伍。
蘇生剛把最後一口寡淡的野菜糊糊咽下,鑼聲就響了。她動作一頓,心下明了。
至於為什麼這麼晚才吃飯,還是因為柳燕那個小「藥罐」今日發病了。
原本休整兩日後,柳燕氣色好了不少,可她執意自己走路,這不是,走了還沒半個時辰,那臉色就刷白,還是姜耀祖瞧見了不對勁,蘇生這才發現。
可這荒山野嶺也沒個大夫啊,於是只能讓她在板車上待著,小女娃本就身體不適,見又給大家添麻煩,於是一下午都在車上啪嗒啪嗒偷偷掉眼淚。
蘇生真被氣笑了,這都哪來的小姐啊,想借著原身那股子勁把她揍一頓吧,那幾個孩子肯定要抗議,尤其是力氣大的姜小萍,她可不能失去這個好勞力;罵她吧,她只會繼續掉眼淚,自己還會因為她多喝幾口「寶貝」水,算了,讓她自己待著吧。
於是晚上從里正回來之後,蘇生又用采來的木通藤熬了些水,讓柳燕喝下,應當能緩解一些。
可柳燕喝了幾口便不肯再喝,因為那味道實在是難以入口,苦的她小臉皺成一坨,身旁的姜耀祖好奇,想要偷喝,被蘇生發現踢了兩腳。
最後,蘇生實在看不下去,於是偷偷用板車作掩護,沾了一筷子空間裡的蜂蜜攪拌,才哄得那小女娃喝下。
因著那蜂蜜的香甜被姜耀祖聞到,那臭孩子居然還偷偷添了那藥罐子的碗,隨後就娘親長娘親短的追著蘇生要糖吃,當然,最後收穫的肯定是兩個大逼兜。
姜小萍、姜小晴姐倆看著蘇生和姜耀祖的互動,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一絲渴望...
待蘇生吃完那口粥後,便想到了今天路上計劃。
她從整理好的麻袋裡找出那堆「酸豬草」,也就是中華山蓼。蘇生準備將它們全部搗成汁液,每天都在吃食里放一點,能緩解長時間走山路引發的身體燥熱和酸痛。
任務不是很重,於是蘇生讓幾個孩子去板車上休息,自己拿著一塊石頭勞作起來。
她將中華酸蓼放進家中的一口破碗中,將一塊較為乾淨的石頭放在火邊燒了燒,再用筷子夾起來放進破碗上,待石頭冷卻,便拿著那塊石頭「舀」著中華山蓼。
汁水慢慢被榨出,石頭上也慢慢被染綠,蘇生一次次將汁水倒進家中的水囊中。
沒辦法,一路上幾個小孩就喜歡撿別人遺棄的東西,為此蘇生在整理馬車時一度破防,她邊整理邊扔,實則私下偷偷塞入空間,雖然現在沒用,保不准以後沒用,板車太礙事,還是放在空間吧。
就這樣空間裡已經有木桶七個、水囊十二個、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布料。
幹了十幾分鐘,姜曉環終於來了。
「蘇嬸子。」姜曉環的聲音不高,沒有任何情感,但卻少了一絲嫌棄。
「曉環妹子,里正那邊怎麼說?」蘇生放下手裡的活計,站起身,語氣平靜。
「族裡已經定了,明日進山改道,不進夷陵,往夔州方向去。」
蘇生心中感到疑惑,她不是建議里正去找水嗎?怎麼還直接改道了,難道里正他們得到了更壞的消息?夷陵那邊情況比想像的還糟!
「山路難行,幾位族老也同意?」
蘇生試探著問。
姜曉環點了點頭,但卻捕捉到了蘇生一瞬的皺眉,她以為蘇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決定被採納,於是還開口寬慰。
「你放心,我爹雖有些迂腐,但你這法子想得很周全,叔公他們很滿意。」
蘇生更迷惑了?什麼啊,我只是要找水啊...
「對了,柳諄得暫時留在我家。我爹說了,他是個有出息的,飯食啥的我們管著,斷不會虧待他,等到了夔州地界,再讓他回來。」
蘇生面色不變,只淡淡道:「有里正大哥照應,是他的福氣。替我謝謝你爹。」
笑話,少了一張吃飯的嘴,她高興還來不及,要是能把那小「黛玉」接過去就更好了,省的她還得想法子給她補補。
不過......
「曉環妹子,我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蘇生裝作為難的樣子。
本就因為自家爹不讓嬸子知曉商議的細節而苦惱的姜曉環,聽到這話立馬警覺起來,蘇大姐不會要做什麼壞事吧!她可是經常聽自家娘在耳邊說她的「英勇事跡」。
「也沒啥,就是想明天啟程的時候離你們家近一點...」蘇生並不是空穴來風,她穿過來不過三日,哪怕自己再彪悍,走在這隊尾還是比較危險的。
「害,這事兒,簡單。都不用和我爹說,明日您帶著這幾個孩子直接到我們家後頭來,若是有人要說什麼,那便見見我這大刀的威力。」說罷,還抖了抖身上那把大刀。
「好嘞,謝謝曉環妹子。」蘇生順勢鞠了鞠躬,這世道,能有如此豪爽的女子庇佑,也算得上一樁安心的事了。
「話已帶到。夜裡風涼,你早點歇著吧,明早還要趕路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蘇生頷首。
姜曉環不再多言,轉身利落地離去,身影很快沒入黑暗中。
蘇生繼續蹲下來幹活,遠處里正家旁傳來的、愈發嘈雜的議論聲越來越大......
次日清晨,天色未明,蘇生便帶著姜耀祖去收集露水,沒辦法,他毛手毛腳,但勝在精力充沛。
等到他們回來時,其他人都起來了。
趁著煮水的期間,蘇生再次清理了板車上的物件,要走山路,必定是簡裝出行。
她將戶籍、路引、那些鹽石以及那一捧黃土偷偷放進空間,她將還算完整的舊衣裳和布頭都歸置到一塊,紮成類似褡褳(布包)的模樣,往裡面放了許多物資。
柳燕在此時走過來,她又想來幫忙。
蘇生沒給她開口的機會,直接給她套上一個。
「好好背著,這裡面有你的衣裳和藥。」說是藥,其實就是木通藤和根。
蘇生又拿著幾個給剩下幾個孩子穿上。
柳燕愣在原地,半天沒有回神。
時間緊迫,在處理好這些後,蘇生指揮姜小萍將剩下的東西用木板車拉到一處坡角,全部「丟棄」,隨後便按照昨夜與姜曉環的約定,默默插進了里正家隊伍的後面。
至於那木板車和物資,也借著上廁所的功夫,被收進了空間歸置好。
如今的蘇生一家,除了柳燕外,每人身上都背著兩個褡褳,手裡都拿著武器。
水都被裝進了十餘個水囊中,和鍋碗瓢盆一塊放在木桶里,外加一把木鎬,由力氣最大的姜小萍拿著;家中的野草和一小袋糙米被姜小晴背著,她手裡還拿著一根棍子;姜耀祖則背著他和柳諄的物件,一手拿著一個小杴,一手牽著他的病弱小妹。
蘇生身上也背著衣物和一袋糙米,只是她偷偷將許多東西都放進了空間,而她的手裡,則是家中唯一的菜刀和一個籮筐。
原本緊跟在里正家後面的,是二叔公一家。可蘇生一家的打扮,讓本來想找茬的二叔公姜槐實一家不敢上前找麻煩,只能在他們身後默默嘀咕。
隊伍在沉默中慢慢地走上了崎嶇難行的山路。
山路比想像中更難行。
路面破碎,雜草及腰,巨大的樹根成了牛車、板車通行的障礙。
直到看到板車需要好幾個人前拉後推才能艱難通過時,幾個小孩才理解了蘇生的良苦用心,並在心中對蘇生多了一絲敬佩。
而周圍有許多想看蘇生熱鬧的人,也在此刻默默閉上了嘴。
走了大約兩個時辰,所有人都筋疲力竭,但里正仍然沒有要休整的樣子。
抱怨聲便隨著蕭瑟的秋風吹進了蘇生的耳中。
「這哪是路啊,簡直是要了命了!」
「我的鞋底都快磨穿了。」
「推不動了,真推不動了...」
到了下午,情況變得更加糟糕。
領路的柳諄似乎帶錯了路。
不知為何,他放棄了相對好走的坡路,轉而拐入了一條更加狹窄、兩側布滿了一種構骨的小徑。這些構骨枝條堅韌,葉面尖刺鋒利,很容易勾破衣物,劃傷皮膚。
「哎喲!」
「這什麼鬼地方!」
「會不會帶路啊!這能走嗎?」
抱怨聲再也壓抑不住,變得大聲而尖銳。
推車行進變得異常困難,不斷有人被纏住,發出痛呼和煩躁的叫罵。壓抑了一整天的二叔公,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還沒開口,他的孫子姜思暉就已衝上前打抱不平。
這姜思暉比柳諄大兩歲,卻與他是同學,在學堂時便瞧不上柳諄。可奈何先生極為看重這柳諄,不僅經常課上特別關照,私下還常邀請柳諄去府里做客,這讓自視聰慧的姜思暉眼紅不已。
再說這姜思暉原本就因為和這群泥腿子一起鑽山溝而倍感屈辱,此刻見帶路的柳諄竟將大家帶入如此「險境」,那股優越感和怨氣終於爆發。
他猛地撥開擋路的枝條,對著正和里正低聲商議的柳諄高聲質問:
「柳諄!你帶的這是什麼路?!你看看!這是人走的路嗎?!」
他嗓門不大,但字字說在村民心上,瞬間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柳諄面色一白,他到底年少,面對眾人的抱怨和姜思暉的咄咄逼人,一時有些語塞,只是指著輿圖上的標記解釋道。
「輿圖上標註原本那條路的盡頭是斷崖,如若不穿過這一片,便要再多繞一個山頭,這事我早已與里正匯報。」
「斷崖?」姜思暉嗤笑一聲,語氣充滿了嘲諷。
「柳諄,你怕不是傻了吧。拿著張不知真假的破圖,就敢領著全隊人往這刺窩裡鑽?柳諄,你是不是看不懂這輿圖,所以才在此胡謅?」
這話實在誅心,連部分被刺傷的村民都覺著有些過火。
里正的眉頭緊緊皺起,姜曉環的手也按上了刀柄,但這畢竟是讀書人之間的爭執,她實在不好強行干預。
柳諄氣得身子直發抖,手裡緊緊攥著輿圖,山川、城鎮、四方地物都是先生教給他的,他又怎會忘記!
就在場面僵持,不滿情緒即將爆發之際,一個平靜卻清晰的聲音從隊伍中段響起。
「這條路,沒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