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將暗,坑裡的火堆發出噼里啪啦的脆響,只見姜里正姜衛源皺著眉看著燃起來的火焰,臉上的溝壑幾乎可以夾死幾隻蒼蠅。
他面前,幾位族老圍坐,氣氛十分沉重。
柳諄垂手站在里正身後,少年身形單薄,眼神卻十分清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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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衛源將蘇生的擔憂,以及自己的判斷,沉聲說與幾位族老聽。
「...情況便是如此。夷陵峽口,如今是龍潭虎穴。」
「若是執意過去,無異於羊入虎口。若是那守軍將領還認我們這些百姓,被拉去充軍,淪為徭役至少還能活著;若是...與朗州那伙畜生般,被扣上流民滋事、衝擊軍防的罪名,那咱們...可都完了啊!」
話音落下,眾人的心猛地一沉,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在朗州城下的遭遇。
原來,此次動盪來源於河西、隴右藩鎮的失控。朝廷原本並不在意,只以為是小打小鬧,不僅沒有派大量軍隊鎮壓,反而抽調西北邊軍去征討西突厥,只為疏通絲綢之路。
可朝廷沒想到,此時的河西與隴右竟叛投吐蕃,還試圖在安西、北庭挑起戰火。
正當朝廷焦頭爛額之際,西川節度使劉玄起兵造反,四處搶殺掠奪,百姓們本就因災荒受苦,如今戰火蔓延,大家只能北上求活路。
姜家村眾人是在啟程的第五天到達朗州城門下。城門口布滿了屍體、殘肢,城樓上站著一排排士兵,舉著弓箭隨時戰鬥。
姜家村眾人本想去城門口求求士兵讓他們進城,可還沒走近,只聽見城樓上一將領,大吼「流民滋事,衝擊軍防,給我射!」之後
那數百上千支弓箭便如細雨般的落下,逼得眾人四處逃竄。
待繞開城門集合時,姜里正才發覺隊伍中的村民,死的死、傷的傷,還有一小半人被衝散,姜曉環的舅舅自此杳無音信。
一時間,隊伍里人心渙散,哭聲此起彼伏。
里正擔心那將領會不會繼續追殺,於是帶領著大夥又慌忙啟程,直到出了朗州地界才歇上一口氣。
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的回憶,而那單薄的少年也握緊了拳頭。
鬚髮皆白的大族老,姜衛源的堂叔,重重嘆了口氣,啞聲道。
「衛源所言,絕非危言聳聽。」
「老頭子我年輕時走過那峽口,地勢險要,歷來是朝廷重兵把守之地。如今這光景...就怕寧可錯殺,也不會放過啊。」
「那就換條路吧。」三叔公接口,他管著族裡帳目,最是精明,「夷陵的水,是飲鴆止渴。眼下我們缺糧少水,到了那裡,就算不被抓,又能討到什麼好?宏雄家的法子不錯,不如咱們直接改道進山?往深山裡走,靠山吃山,總能找到活路。」
一直閉目養神的二叔公,此刻猛地睜開眼。
他年紀與大族老相仿,面容古板嚴肅,手裡拿著一根拐杖。
「荒謬!」他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「那姜蘇氏一個寡婦能有什麼見識?當我們姜家的男兒都死絕了嗎?」
「衛源啊,你可不能聽那婦人唆擺,那造水的法子不還是柳哥兒想出來的嗎!」拐杖用力地垂向地面,震得周圍的塵土四處飛揚。
「再說了,那深山裡的豺狼虎豹你們都忘了?」
「若是走偏了路,吸了瘴氣,那可是救都救不回來啊!我們又如何與姜家的列祖列宗交代啊!」
他渾濁的眼睛掃過在場幾人,最後落在站在一旁的姜曉環身上,帶著明顯的不悅。
「還有曉環!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,整日舞刀弄棒,成何體統!」
「女子該恪守本分,相夫教子。如今竟敢來聽此等關乎全族生死的大事,誰給你的膽子!」說完又猛捶幾下地面,似乎要將心中的不滿全部發泄出來。
姜曉環拳頭驟然握緊,指節泛白。
她是女子又如何?這一路若是沒有她的大刀護著,怕是這位「二叔公」都活不過朗州!
她胸膛起伏,想要反駁,卻被裡正一個眼神制止。
三叔公皺起眉頭。
「二哥,話不能這麼說。曉環有本事,護住了族人,還識得許多有用的法子。我聽說那蘇氏也是個厲害的,昨日他們一家還捉到了野味,不信你問柳哥兒。如今活命要緊,還拘泥那些老規矩作甚?」
說完朝柳諄使眼色,柳諄立馬站出來點點頭。
「回二叔公,昨日舅母確實帶著我們在山裡捉到了竹鼠,還找到了能吃的筍和野菜。」
「規矩就是規矩!無規矩不成方圓!」
二叔公猛地將拐杖扔在地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響。
「走那深山老林,不僅有猛獸毒蟲,還有瘴氣瀰漫。再說了,這麼多老弱婦孺,如何使得!為一個婦人的無端揣測,就要拉著全族去冒險?我絕不同意!」
場面一時僵持不下。
大族老和三叔公傾向於進山尋活路,二叔公堅決反對,理由看似守舊,卻也有幾分道理。
姜曉環突然想到什麼,在柳諄耳邊低語,柳諄雖有些不解,還是點了點頭,得到肯定,姜曉環便火急火燎地向家中跑去。
柳諄深吸一口氣,對著幾位族長和里正深深一揖。
「各位叔公,里正伯伯,學生柳諄,有一言稟告。」
二叔公冷哼一聲,別過臉去。
姜衛源看向他:「諄哥兒,你說。」
柳諄直起身,聲音清晰:「小子不才,曾在先生的藏書里翻看過堪輿雜記,略懂皮毛。」他頓了頓,看到幾位族老眼中閃過一絲驚異。
「柳家哥兒,可不要學你那潑皮舅母,什麼混帳話都敢說!你如今還沒考上秀才呢!」二叔公有些驚訝,但對於這外來子,還是不敢輕信。
柳諄面色一白,卻又佯裝鎮定。他哪裡是不想考,只是娘死了,誰又能供他一個月二兩的束脩呢?
此時,姜曉環來了,手上拿著一張殘破輿圖。
「幾位叔公,這是我舅舅走鏢時的輿圖,為何不根據這張輿圖定路線呢?」姜曉環將輿圖遞給姜里正,自己走到一邊喘氣去了。
瞧著那氣都沒喘勻樣子,二叔公直在心裡怒罵,這沒規矩的東西!往後還怎麼說婆家!
幾人聚攏起來看著那張輿圖。牛皮粗糙,墨跡因年歲久遠而有些暈開,但山川河流、官道小徑的勾勒依然清晰可辨。只是,這幾個老頭面面相覷。
「諄哥兒,你過來瞧瞧。」姜里正也看不懂,便叫來了一旁的「倔強」少年。
柳諄拿著那份輿圖看了很久,舊到姜曉環都懷疑他是不是說了謊,其實他並不會所謂的堪輿之術。
突然,他側過身,伸出乾枯黝黑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點在其中一個標記上。
「里正伯,各位叔公,請看。」
「我們目前應在此處,江陵府以北約八十里,臨近夷陵邊界。」
「按原來的法子,咱們繼續沿官道北上至夷陵,就一定會經過峽口。若是那重兵把守,咱們定是無法逃脫的。」他的手指在代表峽口的標記上重重一點,隨即移開,沿著一條更為纖細、更為曲折的虛線向北。
「而若改走這條山路,雖需翻越這片山嶺,路途崎嶇,但可避開峽口,繞開夷陵,直達夔州!」
眾人跟隨他的指尖緩緩向北移動,划過一道代表山脈的標識,最終落在一個標著「夔州」字眼的標識上。
三叔公湊近了看,連連點頭。
「好,好!還真是夔州!諄哥兒,你當真看得懂啊!」
二叔公臉色依舊難看,哼了一聲。
「圖上畫得再明白,那也是多少年前的了!況且山里多變,一場山洪、一次地動,那便路沒了!到時候叫天天不應,叫地地不靈,誰來負責?!」
柳諄並沒有被嚇住,指向輿圖上山脈間的幾處標記。
「二叔公顧慮的是。不過您看,這圖上還標註了幾處可能的山洞、溪流,甚至還有簡易歇腳點,學生猜,定是曉環姐的舅舅標註過。叔公,此行雖險,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勝算。」
「是啊,三叔公,這圖是我舅舅的,他常年走南闖北,定不會有錯!」
姜曉環提起自己的舅舅,臉上的神情都放鬆了。
「山中雖險,水源、野菜、野物定然豐沛,正可解我們眼下燃眉之急。」姜里正思索過後補充道。
姜里正抬起頭,目光掃過幾位族叔。
「如今有幾戶人家已快斷糧,若是一味靠族裡接濟,怕是走不長久。」他頓了頓。
「我看這法子雖兇險,但眼下也別無他法,我這條老命死在路上倒是不值錢,但是兒孫們還年輕,我們這些老傢伙要為他們想想啊!」越說越哽咽,要是能安穩度日,誰又想四處漂泊呢?
幾個族老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無言以對。
大族老沉吟片刻,緩緩開口。
「既然有圖,有人識圖,這一路也算有個保障。比起去夷陵賭守軍的良心,老頭子我覺得,這山裡的風險,倒更值得一冒。」
三叔公重重一拍膝蓋:「咱們都是地里刨食的,又這麼多人,憑啥怕那山裡的玩意!」
姜衛源看著兩位族老表態,心中終於有了決斷。
「好!就這麼定了!改道,進山,目標夔州!」
他又看向二叔公,語氣緩和卻不容置疑:「二叔,我知道您是為大家著想。但眼下,山里再難,咱們也得去闖一闖!」
二叔公張了張嘴,並沒有說什麼,只是頹然地拾起地上的拐杖,不再言語。
「諄哥兒,你留下,仔細研究這輿圖,規划具體路線。」姜衛源吩咐道。
隨即對女兒說:「曉環,你去告訴你蘇嬸子,諄哥兒往後待在咱們家,飯食啥的不用操心,等到了夔州地界,便讓他回來。」
「對了,剛剛的討論你不可多言,她若問起,你便隨意應對一下。」姜里正特別囑託,雖說這蘇氏如今轉了性子,但萬事不可不防。
「是,爹!」姜曉環應聲,她微微蹙眉,覺得爹實在有些多慮,但終究沒說什麼。隨即轉身,再次快步沒入漸深的夜色中。
而拿著輿圖的柳諄卻有些為難。如今雖得族裡看中,可舅母卻不被信任,若是舅母因此惱怒,將氣撒在妹妹身上...不行,得找個時間和里正伯說說。
不多時,沉悶而急促的銅鑼聲「哐哐」響起,打破了休息地的寂靜,伴隨著的,是姜里正沙啞卻有力的呼喊:
「各家各戶,當家的,出來集合!有要事宣布!」